第1337章 什么都算不出，什么也看不清（79）

面具之下……生了皱纹。<br/>人之将死，容颜也老。<br/>发白如雪，明世隐别过脸，唇微动。<br/>他的法力失去，容颜老去……<br/>他还有什么资格见她。<br/>她还是那灼灼天华的国色天香，而他，已经是个老人了。<br/>还是一个，连卦都算不出来的老人了……<br/>他是美如妖的男人，当他失去容颜，变成了这副模样……<br/>你说，你是爱他的姿容，还是爱他的这个人？<br/>当他容颜老去，眼角生了皱纹……年华不再……<br/>你还爱他么？<br/>还说爱么？<br/>一个亦正亦邪的男人。<br/>爱他么？<br/>一个欺骗自己甚至开始还存着伤害她心思的男人。<br/>爱他么？<br/>一个连死亡，都要抛开她一人离开的男人。<br/>爱他么？<br/>阮萌捏着面具，看着明世隐的脸，良久没有动。<br/>明世隐的发滑过她的手，那凉凉的温度，是她熟悉的。<br/>爱他么？<br/>阮萌轻叹一声。<br/>“傻子。”<br/>他也没有那么老，只是熟的过头了点。<br/>他觉得自己老了，丑了，就一个人跑到山里面自生自灭？<br/>这个男人真的是，又闷又固执。<br/>明世隐没有作声，他捏着面具的另外一面，指尖发白。<br/>他不愿意这样见她。<br/>在她的记忆里面，他应该还是那样一位风华正茂的男人，能配得上她的男人。<br/>“小牡丹，你先回去吧。”<br/>明世隐总有把阮萌气笑的本事。<br/>阮萌一抬手，把明世隐的面具扔到了一边。<br/>她捏着明世隐的下巴，眼睛眯起来。<br/>“明世隐，你能喜欢一朵花，连人都不是的花，怎么还怕我不喜欢你这个人？”<br/>明世隐摇摇头。<br/>“小牡丹，这不一样……”<br/>阮萌打断他。<br/>“你喜欢我，我喜欢你，这有什么不一样。”<br/>明世隐又说。<br/>“小牡丹，我要死了……”<br/>阮萌还打断他。<br/>“你要死我也死，这有什么关系。人怎么了，妖怎么了，好像我们妖就死不了了一样。”<br/>明世隐不高兴了，他终于抬起头，正视着阮萌，为他在她眼里老去的倒影蹙起眉。<br/>“小牡丹，我要死了，可是你得活着。”<br/>没想到，阮萌突然吻上了他的唇。<br/>明世隐愣住了，彻底愣住了。<br/>他现在这个模样……<br/>一口血渡进他的口中，明世隐震惊中一个没察觉，生生将这口血吞了下去。<br/>血入喉，心口一阵发甜连眼前都黑了下来。<br/>明世隐仍旧愣在原地，阮萌收回唇，轻叹着。<br/>“真是傻。”<br/>傻啊……五十年前，她就爱他。<br/>那时他还不过是一抹幽魂。<br/>五十年后，他带着面具，难道不比现在丑？<br/>她还是爱他。<br/>和容貌无关。<br/>“你总是那么固执地去决定一切，最后，让我来决定一次。”<br/>“心头血给你，寿命也给你，我只要记忆，足以。”<br/>明世隐站在原地，他动不了，说不了话。<br/>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女子，对他娇柔一笑，就像那时她在他眼前盛开时的笑容……<br/>夜风愈发的喧嚣。<br/>红衣在夜下朦胧。<br/>美貌的女子，变成了一株牡丹。<br/>冰雪剔透，闭合着花苞，静静地栽在地上。<br/>明世隐感觉到……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碎了。<br/>眼泪，不知何时滑落。<br/>滴在牡丹的花瓣上，牡丹羞羞怯怯地……在他眼前盛开。<br/>一如初见，国色天香。<br/>小牡丹……你还在……是么？<br/>……<br/>时过境迁，如今已是女帝当政之时。<br/>女帝下令太史局广征能人观测星象，修订历法。<br/>许多人应征而来，可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，却是一个擅于种植牡丹花的方士。<br/>他的名字叫明世隐。<br/>女帝心怀壮志，想要令盛世常驻，这是她从不曾放下的心愿。<br/>无论这方士的预测来自卦象还是谋略，还是他前国师的身份，都必将可以成为自己的助力。<br/>于是女帝下令给予明世隐重重犒赏，可明世隐拒绝了。<br/>他想要的只有长安城的一间小院，能让自己培育牡丹花，以及与弟子在花下弈棋。<br/>明世隐如愿以偿，在长安中回到小院，和弈星对弈。<br/>这是这院中，只种了一株不会开花的牡丹。<br/>武则天赏了“群芳阁”，明世隐题字“天香阁”，无论是什么说法，里面都一株花也没有。<br/>大抵高人都有怪癖，明世隐最喜欢的事情，就是站在长安的高楼上，抱着一盆花，赏景。<br/>有人叫他牡丹方士，他也不做回应。<br/>他只是养花啊，这朵花，喝了眼泪喝了血，却再未开过。<br/>明世隐摘了面具，把花盆放在卧室内，给发发晒星星，给发发擦叶子。<br/>“小牡丹，你是不是怪我？”<br/>牡丹不说话，它只是一朵花。<br/>明世隐已经习惯了对着花自言自语。<br/>银发低垂，他小心地捧起花苞，力气不敢动，怕把她弄疼了。<br/>“小牡丹，又快到灯花节了，我叫人送来了糖葫芦，你看看你爱吃哪个？”<br/>牡丹不说话，这屋子里，已经摆满了小玩意儿。<br/>不过就算牡丹不说话，明世隐还是会抱着她上街，带她看尽长安花。<br/>那朵花，都不如他的小牡丹。<br/>明世隐现在已经不怎么卜卦了。<br/>卜卦本身折寿，他现在，还是想活。<br/>他用这一辈子……等一株花开。<br/>他还有好多话没有和她说。<br/>他发现他错了，他太固执，连他们仅有在一起的时间，他都没有好好珍惜。<br/>“小牡丹，现在的女帝，你肯定会喜欢。”<br/>“她定了牡丹为国花，和大唐同享盛世，你喜欢么？”<br/>“你肯定喜欢，万国来朝，带了很多你没见过的小玩意儿，我都带过来，给你看看。”<br/>“女帝当政，等你醒来，你可以见见她，女子的帝王，我也放心些。”<br/>“等你醒来，长安是不是在下雪？雪很漂亮，我给你裹好衣服，牵着你出去，看一片雪茫茫的长安。”<br/>“或者你不喜欢长安，我们还可以去很多地方……”<br/>“小牡丹，你何时醒来……你若怪我，起来骂骂我好么……”<br/>明世隐一声声说着，在屋外的弈星停下脚步，垂着头悄悄看了那牡丹一眼，敛去眼中的悲意，安静离开。<br/>又是一个夜，明世隐抱着阮萌等高高。<br/>发发的叶子干干净净，漂漂亮亮。<br/>这发发虽然不开花，可是也确是这长安城里最美的花了。<br/>明世隐站在城楼边缘，背后是层层燃着灯火的楼宇，天上星河似链，美好的不可思议。<br/>肩上的饰物被风吹的向两侧飘荡，明世隐小心地捧着一株牡丹。<br/>这些日子，他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。<br/>他和牡丹说。<br/>“小牡丹，我是不是五十年前就见过你？黄泉路，奈何桥，你渡我。”<br/>她救了他两次。<br/>而他……<br/>想要一个偿还的机会。<br/>“我去黄泉，找你好么？”<br/>“你不说，我便当你答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