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6章 什么都算不出，什么也看不清（78）

天黑了。<br/>明世隐停下了脚步，看向长安的方向。<br/>他想，他是要回去的。<br/>去悄悄地……看她一眼。<br/>他真是贪心，就算看一眼，又能如何……<br/>五十年的年限已到，他舍不得把小牡丹炼化成药。<br/>他的寿命……也就要结束了。<br/>天上再次布满了繁星，明世隐抬头看，用指捏算，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下手。<br/>原来，他也这般没用。<br/>什么都算不出，什么也看不清。<br/>……他自以为能够把握一切，却到底，他看不透自己。<br/>莫负初心，不负初心。<br/>他那追求寿命的初心，他已经不要了。<br/>明世隐站在山崖上，遥望长安。<br/>他曾说好，带着小牡丹看尽长安花，此时，却连去见她的勇气都没有。<br/>他要死了。<br/>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。<br/>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受，不过人在死的时候，往昔的一切都会一幕幕的回忆起来。<br/>皇宫，夺嫡，黄泉，长生……<br/>往昔一幕幕过，最后的记忆，只剩下她一个。<br/>小牡丹，傻孩子，娘子，夫人……<br/>都是她，她还没有名字。<br/>小牡丹，你可知道，我有多自私。<br/>我自私地不想让你看看外面的时间。<br/>我自私地斩断你的姻缘。<br/>我自私地不想让你眼中有其他人。<br/>我自私地不给你名字，黄泉不能收你，别人也不能唤你。<br/>你只是我的妻我的夫人，只是我的娘子，只是我的小牡丹。<br/>我真想……一辈子和你在一起。<br/>可惜，我的一辈子太短，你的一辈子太长。<br/>最后，我还是自私地成全了我的一辈子。<br/>人妖殊途并不可怕。<br/>可怕的是，我们的相逢……本就是一场错过。<br/>山上的草木发出飒飒的声音，明世隐的长袍飞舞，白发如雪。<br/>他遥望着长安的方向，面具下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柔和。<br/>小牡丹一定在怪他，在恨他，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心在疼……<br/>他有她千百倍的疼，他却心还要加一倍心疼，心疼她的疼。<br/>明世隐有很多话要说，他有很多话不想去和阮萌说。<br/>明世隐摸着自己的面具，就在想啊。<br/>初见时，他想利用她。<br/>后来，他见她欣喜，见她被叼走花瓣难过，让她化了形。<br/>那时，他只是将她当作一个花朵，一个一直陪伴他的妖。<br/>可是明世隐后面才想到，整整五十年，他都是一个人，他何曾有过人或妖陪伴？<br/>让她陪伴，本就是不同，他却不承认。<br/>他不承认，一直违着本心。<br/>他教育阮萌，甚至打她板子，不是他心狠，而是他要告诉自己——别忘了，她是花妖，他是你要拿来长生的！<br/>是啊，长生……<br/>他记着呢，他要长生，可是最后，还是……<br/>要什么长生呢。<br/>他只想要她。<br/>到了现在，这世上却只能活他们中的一个。<br/>遥望长安，明世隐笑自己。<br/>笑自己自私，还是无私。<br/>明明爱她，却不忍心让她陪自己一起死。<br/>他将自己的心头血给了她。<br/>他的心头血化开，入药，够小牡丹用一辈子。<br/>他的心头血融着忘川水，小牡丹喝了，就会忘了这一切。<br/>她会变成一个人。<br/>无病无优，有人照顾，在长安中也不缺荣华，有老会有终，和周围人没有什么不同，一辈子……一辈子是个开心的小姑娘。<br/>就像她见自己时，羞羞怯怯捂着花苞，羞羞怯怯地开花……<br/>他没有和小牡丹说过，遇到她，是他今生最大的幸运。<br/>他多活了五十年，也许就是为了遇到她，从花池中，将她拾回来，放在自己屋中，放在自己心尖。<br/>她不需要知晓那些凡尘的苦恼，只要做个开心的小姑娘，然后做个开心的女子，最后……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天伦……<br/>明世隐希望她好好活着，却想到这些，仍旧心疼。<br/>他让小牡丹忘记，让她拥有没有自己的完整一生。<br/>他是自私，还是无私？<br/>他是个这么矛盾的男人。<br/>他是个自知寿命将近，自己什么都不能留给她的男人……<br/>是个，坏人。<br/>夜风轻抚着他的白发，将发吹到他的额前。<br/>明世隐轻轻叹。<br/>“小牡丹，你忘了一切，忘了我，重新开始吧。”<br/>他就站在这里，望着她的方向，慢慢离开。<br/>可是他要离开，风不答应，风递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。<br/>“忘了你？明世隐，这就是你最后下的决定么？！”<br/>星空下，风吹着红衣，阮萌的黑发尽数向身后扬起，她眼下和眉心都有了红纹，和明世隐同样的妖。<br/>明世隐没有想到阮萌回来，他感觉到阮萌喝了药。<br/>混着心头血的药，是他昨日晚亲口给他喂下去的。<br/>而早上那加了花瓣的药，加的是小牡丹剩余的花瓣，给她调身子的。<br/>怎么……她还会来？<br/>一瞬间，明世隐都不知道自己是震惊多，还是惊喜多，或者是……悲凉多。<br/>就在这时候，他看到阮萌，心中还想着——<br/>小牡丹，穿的这么少，你会着凉。<br/>他还在担心她……不会照顾自己。<br/>阮萌哪里知道明世隐在想什么。<br/>她很难过……<br/>她没有猜到明世隐要死了，明世隐告诉她说，他也是妖。<br/>可是，就这个喝了药之后的下午，鲁班七号告诉了她一切。<br/>“明世隐，你说我们是夫妻，你却一直瞒着我……要死，都要一个人躲起来，不想和我在一起么？！”<br/>不就是死么，她怕么？！<br/>“要死一起死啊！不过是三生路奈何桥，我和你一起走！”<br/>明世隐蹙起了眉，却站在原地没有动。<br/>“小牡丹，夜太凉，你先回去！”<br/>阮萌被气笑了，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夜太凉！夜太凉有她心里难过么？！<br/>阮萌一步步向明世隐走去。<br/>长裙飞舞，红纹妖冶，她是星空下的妖，美好的令人赞叹。<br/>明世隐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<br/>他的动作再次把阮萌气笑了。<br/>“明世隐，我虽然是花妖，却不是完全不知事。”<br/>“我告诉你，我爱你！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！你死，我也不会独活！”<br/>阮萌话中的刚烈让明世隐心中震动，他的唇动了动，阮萌却先跃到他身边，一把摘下了他挡住表情的面具。<br/>明世隐下意识扭过头。<br/>“小牡丹，别看我！别看我……！”<br/>我怎么能让你看到我老去丑陋的模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