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侵入人间 第222节
就像星洁知道他的监护人不是父母,却从来不会问他的父母到哪里去了一样。<br/>这是一种默契,一种属于同病相怜的少年少女间的默契。<br/>他与林星洁和竺清月,之所以会互相吸引、成为关系亲近的伙伴,是否与这种相似性有关呢?至少,徐向阳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。<br/>“我现在是和我妈一起住,我们两个人。妈妈生了重病,日常生活中一般都是我来照顾她。所以不可能请别人到家里来做客。”<br/>“那你的父亲是……”<br/>徐向阳的声音有点迟疑。<br/>“他还在哦。不过,是在另一座城市。”<br/>他看不见她,只能凭借印象,想象着清月一边说着话,一边玩弄自己头发的样子。<br/>“在我上小学的时候,他们俩在感情上出现了问题,到最后关系彻底破裂,可以说是陌路人。呆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,会当作看不见彼此。”<br/>“后来,爸爸因为工作缘故要调离本地,他干脆就从家里搬走了。只是,一直到现在,两人还是拖着没有离婚。”<br/>“可能我的父亲是出于形象上的考虑,毕竟他在机关单位担任要职,曝光出去不好听;也可能是因为母亲她坚持……总之,我从小学的时候开始,想和爸爸联系就只能通过电话了。有时候去邮局拿汇款的时候,能在单子上看到他的签名,这好像就是我和他唯一的联系。”<br/>“当然啦,我觉得自己还是比星洁要更幸运一点,起码我家在经济条件上没有问题,我爸爸……那个男人在这方面还是很慷慨的,哪怕他一个月、甚至隔近半年时间才会给家里打一次电话。”<br/>徐向阳张了张嘴,却没能说出像样的安慰来。<br/>“其实,小学那时候的我,不是像现在这样,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。我的同学们几乎都不爱和我玩……他们说,我的脸很吓人。”<br/>“一定是那群家伙瞎了狗眼。”<br/>徐向阳斩钉截铁地回答。<br/>这可不是在刻意讨好,看到班长大人的美人脸还能说出这种话,绝对都是些昧着良心的家伙,十五中的集体男生都可以和他一起作证。<br/>竺清月忍俊不禁。<br/>“不,我不是说长相好看难看的问题,而是……”<br/>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,徐向阳吃了一惊,感觉对方将手抬起,慢慢放到了自己的脸上。<br/>他的指腹触碰到了柔软的肌肤与湿润的唇瓣。<br/>“这里。”<br/>“牙齿?”<br/>徐向阳猜测道。<br/>“你以前是不是牙齿长得比较歪,带了一段时间的矫正器,所以被人嘲笑?”<br/>这种事在大人眼里很可笑,不过小孩子就是这样,哪怕有一点点与众不同之处,就会起哄给人取绰号的群体。<br/>竺清月又笑了起来,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动听。<br/>“真是的,你别在人家说这种严肃话题的时候逗我笑……是笑容啦,笑容。以前的我,脸上是没有笑的,所以同龄人都有点害怕我。”<br/>徐向阳恍然。<br/>他突然想起一件事,那天晚上,当他和竺清月在教室里躲避附身者追击的时候,脑海里确实有闪过这样一个念头:<br/>与林星洁那张略带点婴儿肥的清纯脸蛋不同,班长大人有着一张大人般艳丽的脸,如果没有那副充满亲和力的柔和笑容的话,竺清月将会是一个让人难以接近的冷美人。<br/>现在看来,这种“冷”的程度,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。<br/>“然后,一直到我锻炼出最完美的笑容为止,还经历了一段时间。有人会说你笑得那么假,就跟戴了面具似得瘆人。”<br/>“再加上初中以后,妈妈的病情始终没有得到好转……那段时间,我的精神压力确实有点大,所以有做过这种尝试。”<br/>“我不是想自杀,我的理性还没有脆弱到那种程度。只不过,当我将刀片切入肌肤、感到疼痛的时候,心中淤积的苦闷和压抑,好像能顺着血液一起流走。”<br/>“现在想想,用这种伤害自己的做法来排解压力,是有点太幼稚了。但那时候的我毕竟还不太成熟嘛。”<br/>听这班长大人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在述说过往,徐向阳不可避免感到心情复杂。<br/>因为这种无力感是如此真切,无论到了哪个岁数,成长中的阴暗回忆却始终如影随形。<br/>——就算成为了超能力者,就能改变过去吗?<br/>竺清月的父母情感破裂,还有林星洁母亲的事情,都是身为孩子的姑娘们难以面对的。<br/>大人们可能有难言之隐、有种种无法说出口的苦衷;但不论如何,他们对孩子所造成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、难以磨灭的。<br/>对于两位强大的少女灵媒来说,想要对付普通人非常容易,血肉之躯在异界怪物面前脆弱不堪;<br/>可作为操纵怪物的人类,她们却都拥有着纤细而敏感的情感。对自己的家人们,她们可能有过恨意、有过哀伤、有过怒其不争,可终究不会粗暴地处理自己的家庭问题。<br/>所以,就算是星洁,她能做的仅仅只是好好过自己的生活,剩下关于自己母亲的事情……只要没太过分,她都不想管,一直以来都当作看不见。<br/>某种意义上,这当然是一种逃避。但徐向阳自觉没有这个立场去指导她,正相反,他觉得星洁的选择没有错。<br/>而且,对于这个年代的年轻人们来说,光是保护好自己就已经不容易了。<br/>徐向阳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,就有过被社会青年勒索的经历,这种事情在附近地区被称为“克米”。<br/>在他上过的学校里,周围的学生们当中,完全没有受过校园暴力威胁或是被“克米”过的人,反倒是一件稀罕事。<br/>所以,如今能觉醒能力,便已是难得的幸运……<br/>“——不过呢,我早就克服这种事了。”<br/>竺清月的话将他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中。<br/>“你的指责没错。我不过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情绪,才会这样做。事实上,进入这栋屋子以来所经历的一切,对我而言是种难得的体验,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,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。”<br/>“那为什么……”<br/>徐向阳忍不住开口。<br/>他其实有着相同的困惑。<br/>班长大人固然有难以相处的一面,但是她对两位朋友的重视不是假的,所以在过去的相处中,她会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内心峥嵘的一面用柔和的言语包裹起来。<br/>哪怕是在逼迫自己的时候,都不会叫人觉得讨厌。没办法,她的性格、她的头脑,就是能做到这种事。<br/>可是这一切,自从两人一起被关入这栋鬼屋后,就发生了改变。<br/>竺清月的所作所为,逐渐偏离了他对她一贯的看法……从刚才她自曝“难以自控”的事实来看,甚至可能偏离了她为自己设下的准则。<br/>“为什么?”<br/>女孩反问了一句,随后便笑着回答道。<br/>“果然是因为我很不爽。非常、非常的不爽。”<br/>“不爽?”<br/>徐向阳更加摸不着头脑了。<br/>“是啊。”<br/>竺清月将双腿并拢,换了个更加淑女点的姿势,不过还是坐在了他的肚子上。<br/>“我是个坏孩子,我想要控制你,我总是会做出让人担心的事情,明明知道你会讨厌,却还是忍不住……到这里为止,还算有所预料。我不至于因为一直装成好孩子、结果连自己都信了。”<br/>“我在别人面前可以伪装自己,在你面前却做不到。在你身边的我,是更真实的我。比起考虑接受能力,我觉得这种‘真实’更为重要。”<br/>“……你的这种情况,一般来说叫‘任性’。”<br/>徐向阳忍不住吐槽道。<br/>“真是一针见血的看法。”<br/>竺清月微微叹息着。<br/>“没办法嘛。因为我早就知道,你是能包容这种任性的人。”<br/>“可即便如此,在最近我的脑海中产生的那些情绪、那些念头里,仍然有着对我来说都很难接受的部分。那就是……”<br/>“——嫉妒。”<br/>她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。<br/>徐向阳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。<br/>“你、你不是说……”<br/>“那是我在自欺欺人。”<br/>班长大人干脆利落的回答直接把他的质问堵在了嘴里。<br/>“你说对了,向阳。对于你和星洁之间关系可能会发生的转变,我……其实打从心底无法接受。”<br/>“不止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你们抛下这么简单,看到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,我总是会想:我恐怕永远都没办法像你们那样对彼此毫无保留。”<br/>“一想到这里,我就觉得……难以忍受。”<br/>“我不是被抛下了,而是从一开始,就没能和你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。”<br/>男孩和女孩的目光在这一刻深深交汇,他和她的情感、真心,尽皆显露无遗。<br/>“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率先提出来的,在你听起来或许很不讲理……可是,你能现在就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<br/>她俯下身,在他耳边小声说道。<br/>“要是你回答‘是’的话,我就帮你解开线,以后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,还有别的……让你难以忍受的缺点,我都会努力去改正,我会好好听你的话。所以……”<br/>从唇齿间吐出的湿热气流吹拂着少年的耳朵,竺清月看着他的耳朵慢慢变红,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;她的手掌正扶着他的胸口,结实的胸膛里传来“咚咚咚”的回响,那声音沿着她的小手,一直蔓延到她的身体深处……<br/>女孩轻启朱唇,语气认真到不愿意让对方听出一点犹疑。<br/>“——向阳,从这栋屋子里出去以后,你先不要向星洁告白,好不好?”<br/>……<br/>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、很久。<br/>竺清月还以为自己听不到答复了,尽管她知道身下的男生不是会在这种时候选择退缩的人。<br/>有那么一瞬间,她若有所悟:其实是自己不希望听见回答吗……?<br/>但沉默良久后,徐向阳终究还是开口了。<br/>他认真地与她对视,语气平静而坚决。<br/>“——我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