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春训

早上，天色昏蒙，一声哨声忽然炸响，黑暗中，士兵们纷纷跳落地上。等到灯被拉亮时，士兵们已经在叠被子了，十几个人的被子，转眼成了一块块的豆腐块，非常壮观。<br/>走廊里，已经着装好的士兵，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出去了。<br/>大部分士兵已经在操场上列队，小声而清晰的报数声。<br/>铺了半个操场的士兵已经集结进几辆发动机早预热好的战车，转眼拖起烟尘，往外开走了。<br/>这其实也只是三两分钟内发生的事情。<br/>一支不见首尾的装甲部队，向着草原挺进。<br/>草地上有块与周围环境一体的山丘，贴近了看，草皮下有一个黑洞洞的炮口。<br/>这是钢七连的战车和人员掩体。史今带着几个人正在做最后加固。<br/>许三多凑在旁边问：<br/>“班长，你歇会，我来帮你干。”<br/>史今摇头说<br/>“许三多，这是个细活，你翻出来草皮色不一样，从直升机上是能看出来的。”<br/>许三多喜欢跟史今呆在一起，他问<br/>“班长，我最近表现还可以吧？没给你惹祸。”<br/>伍六一却看着许三多嘱咐道：<br/>“要真表现就别在这儿待着了！都进入倒计时了，知不知道？”<br/>“许三多，趁现在还没开始，你背一遍防红外伪装作业要点！”<br/>王学斌见许三多无所事事，便把他叫走，让他回忆知识点去了。<br/>许三多喔了一声，低头走了。<br/>没过多久，许三多笑呵呵的跑过来说道：<br/>“我都背完了！”<br/>还没等王学斌说话，许三多又嚷嚷开了。<br/>“早饭来了，班长，班副，王学斌，快吃饭吧！”<br/>是指导员押着送早餐的炊事车来了。<br/>史今见此对伍六一和王学斌说道：<br/>“班副，学斌，你们先去吃，我再垫巴垫巴。”<br/>伍六一继续轮着工兵铲说道：<br/>“还是垫巴垫巴你那肚子吧。”<br/>许三多又回到了跟前说<br/>“就是啊班长，你先吃了再……”<br/>伍六一不让他说完，一手就捂住了他的嘴，往炊事车拖去。<br/>许三多那一套他听烦了，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，这几个月下来他的耐心也一点点磨没了。<br/>史今见状对着王学斌说道：<br/>“学斌，快，你也去！”<br/>王学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！<br/>他不知道许三多是否会在这次训练中犯错，但他没有去阻止。<br/>他现在心心念念只是在考虑着许三多的问题，班里的氛围现在像是一座压抑的火山，他想借此机会引爆，逼着许三多走回原来的道路。<br/>在王学斌的心里并没有考虑太多，因为他的观念里人总是最重要的，而荣誉、称赞之类的看不见的东西，他是从来不在乎的，他心心念念只想着许三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士兵，下意识忽略连里的其他人想法。<br/>士兵们簇拥在炊事车，刚刚吃饭，指导员忽然看见通信兵背着电台朝紧急跑来，知道一定有事，赶紧跑了过去，刚与通信兵说了一句什么，马上回头大声地喝道：<br/>“立刻疏散！”<br/>吓得丘地上的士兵顿时炸了窝。<br/>“怎么啦？指导员。”<br/>有人问道。<br/>“侦察直升机提前出来了，这是存心给咱们搞突然袭击！”<br/>史今不觉笑了：<br/>“那也不用这样，都准备多少天了？您把这炊事车开走就完了，就它热源太大。”<br/>指导员一拍脑袋，顿悟的说道：<br/>“对对对！”<br/>然后吩咐司机：<br/>“马上给我开出演习区域！快!”<br/>“吃不完的东西都随车带走，别让假想敌看出痕迹。”<br/>史今朝四周的兵们喊道。<br/>士兵从来都是无条件服从的，二话不说，就连手上只啃了一半的馒头，也乖乖地放了回去。<br/>史今回头看见许三多还在炊事车旁磨蹭，又单独吼了一声，许三多回头怪怪地笑了笑，才匆匆跟着跑开。<br/>士兵们刚散入半地下的伪装掩体，不一会，一架侦察直升机，果然来到了他们的头顶上。<br/>可他们只看到一个普通的小丘。<br/>直升机当然看不出什么破绽，直直地就往前飞走了，但它没有飞远，又狡猾地绕了回来了。<br/>毕竟，方圆几公里，就这小丘是可以让人不得不注意的。<br/>直升机似乎发现了什么。<br/>直升机从十五米降至十米，降至五米，几乎就悬停在了三班的头顶上。<br/>史今许三多和王学斌他们在一个伪装良好的工事里，咬牙死撑着。<br/>许三多一时有点慌了阵脚，但被一旁的史今给死死地盯住了，他让他不要乱动。<br/>直升机的机轮眼看就要触地的一瞬间，终于往上抬起了机头，毫不再犹豫地飞过了山丘，飞到前边去了。<br/>史今几个终于睁开了眼。<br/>他小声地传达着：<br/>“没吹哨就别动。兴许这小子能杀个回马枪。”<br/>回马枪倒是没有，但一辆越野车轰鸣着突然停在了他们的身边。<br/>“这是谁呀？也不怕暴露？”<br/>伍六一的埋怨声刚刚说出，就听到了连长高城的声音，在他们的头上横扫而过：<br/>“三班的，都给我出来！还藏什么？让人给发现啦！”<br/>王学斌心里清楚，事情还是发生了，其他人却不知为何，都是一愣，呼地从高城的脚下钻了出来，吓得高城不由退了一步。但他火气依旧：<br/>“忙了足足一个星期，你们怎么几分钟就让人抄出来了？”<br/>“抄出来了？没有!”<br/>史今还在极力地争辩着。<br/>“你以为人还下来逮你呢？他直接把可疑点标电子地图上，指挥部一看，实时传输，经纬度都对，那就是咱们的事了！”<br/>伍六一向非常自信，他说：<br/>“别不是碰巧了吧？”<br/>高城看着三班人喊道：<br/>“碰什么巧？指挥部电话里说了，红外成像上明显的一个热源！你们的防红外作业怎么做的？什么叫热辐射知不知道？是不是哪位公子哥儿还揣了壶热水呢？很会保养啊？”<br/>“三班没这号糊涂蛋。连长，别不是师部的红外成像又换代了？”<br/>伍六一十分懊恼地问道：<br/>“没换！”<br/>高城也搞不懂原因，他看看周围的兵，喊道：<br/>“大家原地坐息。谁给棵烟？”<br/>伍六一给了他一支，便大口大口地吸着，一边思考。<br/>三班早已一脸的屈辱，除了王学斌和许三多。<br/>王学斌此时有些愣了，他感觉自己做错事了。<br/>而许三多却显得荣辱不惊，他悄悄凑到史今身边，说：<br/>“班长，明儿就拉回去了吧？”<br/>史今没有理他。<br/>他继续说道说：<br/>“回去就给我爸写信。”<br/>史今头疼的说道：<br/>“现在别说这个。”<br/>可许三多的嘴还是停不下来。<br/>“班长刚才没吃饭，我瞧见了。”<br/>史今一直在想哪里出问题了，没心思顾着许三多<br/>“吃了……对，是没吃。”‘<br/>这时，许三多悄悄地给史今递上了两个鸡蛋：<br/>“我特地留的。”<br/>史今伸手去接，竟烫得他当即缩手回来。<br/>“我刚在在炊事车上拿的。”<br/>许三多傻傻地看着班长，显然在等着史今的表扬。<br/>史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，赶紧把鸡蛋接过来，藏进了怀里。<br/>但他们两人还是引起了全班的眼光。<br/>只有高城还要琢磨着怎么回事。<br/>“伍六一，你小子刚才偷着抽烟啦？”<br/>“我还放火了呢。”<br/>伍六一顶了一句，当然这是气话。<br/>“得得，算我没说。”<br/>听高城这么一说，史今靠了过来：<br/>“报告连长，热源找着了。”<br/>然后从怀里掏出许三多给的两个鸡蛋说，<br/>“早上没吃饭，我揣了两鸡蛋。”<br/>高城接过鸡蛋，眼睛通红，冒着血丝狠狠地盯着史今。<br/>“回营我写检查......”<br/>史今还没说完<br/>“你他妈把我当傻子呀？”<br/>高城咆哮道：<br/>“你当了五年兵，不踢正步快不会走路了，上回防红外作业你连热水都不敢喝！<br/>三班的，全体都有，真觉得你们班长对你好就别靠他挡事，谁干的？”<br/>伍六一看了一眼史今，和王学斌同时挺身而出：<br/>“报告连长，是……我。”<br/>“报告连长，是我的错。”<br/>“鬼扯！行！行！我看你们协同观念挺强的，我再追究也没意思，你们全班检查吧！”<br/>高城嚷嚷完打算上车，许三多却拦住他说：<br/>“连长，鸡蛋您别拿走了，我给我们班长带的，他没吃早饭呢。”<br/>高城瞧他半天，终于明白这位仁兄并非在坦白认错，而是在牵记着他班长的早饭。他一步冲到许三多的面前。<br/>“我也没吃早饭！<br/>如果咱们这趟能不让人发现，我不吃明天的饭，不吃后天的饭我三天不吃饭！”<br/>许三多好像没有听懂说道：<br/>“要不您吃一个，给班长留一个？”<br/>“全连三个星期的作业全部泡汤，我吃不下，你说咋办？”<br/>高城的两只眼睛简直在燃烧。<br/>许三多不管，他说<br/>“那也得吃饭，那不行，那饭得吃……”<br/>高城的怒火突然按捺不住了，他猛地吼道：<br/>“拖出去毙了！”<br/>这当然只是一句气话，可所有的人都吓呆了。<br/>高城自己也愣了。<br/>他将鸡蛋突然往许三多的手上一拍，就掉头走了。<br/>大家看到，他的身子在气得微微地发颤。<br/>演习就这样结束了。<br/>王学斌却站在原地微微有些发冷，他感觉自己并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军人，他有了军人的表没有军人的里。<br/>他人在部队，训练优秀，人人都称赞他，他在这里呆的也如鱼得水，但是现在，他清楚地发现他和别人隔阂。<br/>不是行为上的差异，而是思想认知上的差异，他不重视的事情，在别人眼里却是比生命还宝贵，他到现在还是没有感受到军人的荣誉感。<br/>这一刻的王学斌，在喧闹的人群中感到分外的疏离。<br/>“学斌，走了！”<br/>所有人上车等待返回营地，王学斌坐在那里，话也不说，只是沉默着，其他人也没有说话的兴致，车厢里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