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人依旧保持着一脸的平和:“信仰是信仰,有些问题,还是专业人士知道得更清楚,毕竟现在是科学时代。西方人信仰上帝,但是心理咨询这个行业在他们那里不是也很发达吗?”<br/>“这位师父说得没错。”搭档从门外拎着本子走了进来,“信仰能解决大部分问题,但是在某些时候还是需要求助于其他学科的。”说着,他瞥了我一眼。<br/>我没再吭声,讪讪地坐到了一边。<br/>搭档坐下,摊开本子,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,双手握在一起,身体前倾,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这位师傅,您有什么问题呢?”<br/>僧人:“我出家5年了,一直都很好。最近开始做噩梦,但是醒来记不清是什么内容,只记得梦的内容与观音有关。”<br/>搭档:“观音?观世音菩萨?”<br/>僧人:“不是,千手观音,你知道吗?”<br/>搭档:“我对宗教不是很了解……千手观音真的有1000只手吗?”<br/>僧人:“不,千手观音其实只有40只手臂。”<br/>搭档:“那为什么要叫‘千手观音’?”<br/>僧人:“各个经文上记载不同,而且个人理解也不同,有些寺庙的确供奉着有1000只手臂的千手观音。”<br/>搭档点了点头:“您5年前为什么出家?”<br/>僧人把目光瞟向窗外,沉吟了一阵儿才开口:“家人去世后,我有那么几年都不能接受事实,后来经一个云游和尚的指点……就是这样。”<br/>搭档:“明白了。您刚刚说是最近开始做噩梦的,之前都没有,对吗?”<br/>僧人想了想:“之前都很正常。”此时他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犹疑,稍纵即逝。但我还是看到了。<br/>搭档:“那么,您还记得梦中都有些什么吗?”<br/>僧人:“记不清了,所以我想通过催眠来重现一下梦境……我们什么时候才开始呢?”<br/>搭档:“很快,不过,通常在催眠前都有一些准备工作,例如通过谈话的方式来了解到您的一些其他信息,以及梦中给您留下最深印象的一些元素等。”<br/>僧人:“哦,好,那让我想想……梦里还有……对了,我还记得在梦里看到过莲花宝座。”<br/>搭档:“佛祖坐的?”<br/>僧人:“就是那种。”<br/>搭档:“很漂亮……呃……我是说,很绚烂吗?”<br/>僧人:“不,神圣!”<br/>搭档点了下头:“对,神圣……可是,这样的话,这个梦看起来并不可怕。”<br/>僧人:“这点我也想过。开始的时候,这个梦的确不是噩梦,但是后来……后来……我就记不清了。”<br/>搭档:“这件事问过您的师父吗?您应该有个师父吧?”<br/>僧人叹了口气:“师父总是很忙,经常不在寺里,我找不到机会问他。不过,我问过我师兄。”<br/>搭档:“他怎么说?魔障?”<br/>僧人:“因为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噩梦,所以师兄说也许是我不够精进,要我诵经。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了,我越是刻苦诵经、打坐、做功课,越是容易做那个噩梦……”<br/>搭档:“等等,您的意思是,您总是做那个梦吗?”<br/>僧人凝重地点了点头。<br/>搭档:“除了噩梦之外,有没有别的什么发生?”<br/>“别的……”僧人低下头想了一会儿,“有……”<br/>搭档:“是什么?”<br/>僧人:“偶尔在打坐后,我跑去看千手观音像,发现凶恶的那一面……嗯……更明显。”<br/>搭档:“凶恶的那一面?我没懂。”<br/>僧人:“寺里供奉的千手观音像是40臂11面,也就是有11张脸。”<br/>搭档:“每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?”<br/>僧人:“对,有慈悲的,有入定的,有展颜的,有凶恶的。”<br/>搭档:“为什么会有凶恶的?”<br/>僧人:“‘神恩如海,神威如狱’,想必你听说过。”<br/>搭档:“原来是这样,我听懂了。就是说每次您做完功课,去看千手观音像的时候,发现总是那张凶恶的脸最明显,是这样吧?”<br/>僧人点了点头。<br/>搭档:“我能问一下您在入空门之前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吗?”<br/>僧人:“在村里做木匠。”<br/>搭档:“出家前,结过婚吗?”<br/>僧人:“没有。”<br/>搭档:“家人反对吗?”<br/>僧人:“父母去世了,我也没有兄弟姊妹。”<br/>搭档:“那出家前的财产呢?都变卖了?”<br/>僧人:“孑身一人,本无什么财产。”<br/>搭档:“问一句冒犯的话:指点您出家的那个云游和尚,是怎么跟您说的?”<br/>僧人想了想:“大致上就是‘苦海无涯’一类的。”<br/>“嗯……”搭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<br/>“还是给他催眠吧。”搭档挂了电话,边说边透过玻璃门向催眠室望了一眼,僧人此时正平静地坐在沙发上,歪着头等待着,看上去是在欣赏催眠室里播放的轻音乐。<br/>我:“我也这么想,因为目前以我个人经验看,这个和尚似乎……有问题。”<br/>搭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:“你也发现了?说说看。”<br/>我:“看上去,这个人很虔诚,但是他的虔诚后面有别的动机。”<br/>搭档:“嗯,是这样。他的确不同于那些从骨子里对宗教狂热的人……还有吗?”<br/>我:“你问到是否只是最近开始做那个噩梦的时候,他在撒谎……嗯……我是指某种程度上的撒谎,他之前很可能还被别的什么噩梦干扰,也许并不一定是梦……还有就是,他对出家前的很多问题都刻意淡化了。”<br/>搭档把食指放在下唇上来回划动着,没吭声。<br/>我:“另外,还有一个我不确定的……”<br/>搭档:“什么?”<br/>我:“视觉效应,你知道吧?他说自己能看到千手观音凶恶的那张脸特别明显,我猜是有……嗯……怎么讲?”<br/>搭档:“你想说心理投射一类的?在宗教里,那被称为‘心魔’。”<br/>我:“对对,就是那个,只会看到跟自身思维有关的重点。”<br/>搭档:“很好,看来我不用嘱咐什么了。开始吗?”<br/>我:“我去准备一下,帮我架摄像机。”<br/>僧人平静地看着我:“我能记得自己在催眠时所说的吗?”<br/>我从上衣口袋里抽出笔,捏在手里:“可以,如果有需要,催眠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会给你暗示,你都会记得。如果有短暂记忆混乱的情况也没关系,有摄像机。”我指了指身后的摄像机。<br/>僧人深吸了一口气:“好吧……你刚才说的我记住了:不是打坐,不要集中意识,放松。开始吧。”<br/>我点了点头:“是的,就是那样……就像你说的……放松……慢慢地平缓你的呼吸……很好……我会带你回到你想去的那个梦里……”<br/>僧人的身体开始向后靠去。<br/>我:“你感到双肩很沉重……想象一下……你身处在一条黑暗的隧道中……在前面很远的地方,就是隧道的尽头……”<br/>僧人开始放松了某种警觉,正在慢慢进入状态。<br/>我小心而谨慎地避开刺激他的词句,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才让他的头歪靠在沙发背上。<br/>“……你就快走到隧道的尽头了……”<br/>他的呼吸沉缓而粗重。<br/>“3……”<br/>“2……”<br/>“1……”<br/>“告诉我,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?”<br/>搭档似笑非笑地坐在僧人斜后方不远的椅子上。<br/>僧人:“光……是光……”<br/>我:“什么样的光?”<br/>僧人:“……神圣……永恒……慈悲……”<br/>我:“那光之中有什么?”<br/>僧人:“……这里……这里是圣地吗?到处……七彩的……光。”<br/>我:“嗯,你在圣地。还有呢?”<br/>僧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向往及虔诚的神态:“那……是莲花……我佛……慈悲……”<br/>我:“莲花宝座上是佛祖吗?”<br/>僧人:“我……看不到……光芒……看不清……”<br/>我耐心地等了一会儿:“现在呢?能看到吗?”<br/>僧人:“看……看到了……是……千手观音……”<br/>我:“很高大吗?”<br/>僧人:“是的……”<br/>我:“然后发生了什么?”<br/>僧人:“有……声音?”他似乎不能确定。<br/>我:“什么声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