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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6 归处

11 「唔！」 林又夏嘴上还忙着感叹那条长长的走廊，以及墙壁上掛着的几幅油画，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脚步，害她朝着对方的背一头撞了上去。 她吃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，转过头的陈晞脸上带着歉意和困窘的表情。 「抱歉，你在外面等我一下。」 旋开房间门把，陈晞迅速鑽进小得让又夏看不见里面状况的隙缝，然后砰地一声闔上门板，把又夏那声疑惑的「欸？！」关在外头。 仔细地审视了房间一圈，陈晞打从心底庆幸自己平时没有太过放纵，杂乱的程度还在控制以内，这都要归功于有洁癖的母亲。 她将早上没穿到的袜子、昨天从烘乾机拿出来的内衣裤全部塞进怀里，打算一起丢进衣柜里头。 然后脚底传来的刺痛感让她忍不住喊出声。 「啊⋯⋯！」她弯腰看向脚底，白皙的脚掌沾上了一颗螺丝钉。 又夏担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「怎么了？」 陈晞摇摇头，把螺丝钉放进零件箱里头。过了几秒，她才想起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，林又夏此刻都看不见。 「我没事。」 「那个，陈晞。」 声音透过门板后削弱了不少分贝，但又夏语气中的欲言又止仍然十分清晰。 「嗯？」 捡起几个散落在桌角旁的螺丝起子和板手，陈晞走向工具箱的过程中，踢到了刚刚才收好的零件箱，金属间的碰撞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，和林又夏模糊的声音混在一起。 「我觉得有点可怕。」 啊？啊⋯⋯啊！是啊！ 陈晞用力地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，顾不上还没整理的床铺和桌面，用最快的速度前去打开房门。 迎面而来的，是又夏有些微妙的表情，她解读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含义，齿间却下意识迸出一句：「对不起。」 「对不起什么？」又夏笑了出来。 她瘪瘪嘴，为什么这傢伙现在又一副没事的样子？ 陈晞将门敞开，示意又夏入内，「进来吧。」 她都忘了，林又夏今天才经歷过火灾，甚至这场意外还害好几个人住院。虽然隻字未提，但想必在失火的当下，肯定是很不知所措，而且深感恐惧的吧。 竟然让这样的人独自待在没开灯的走廊里，就算再怎么没心都不会这么做。她一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，一边看着又夏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心里感觉十分复杂。 林又夏环顾了一周，转过身，笑瞇瞇地说着：「陈晞，你的房间很可爱呢！」 「欸？」 愣在原处的陈晞呆呆地看着她，那一身粉色的居家服和这个生硬的房间略显违和，却有一股怀念的感觉油然而生。这个感受是从何而来，她搞不太清楚，也不知道答案应该从何找起。 「你很喜欢蓝色吗？」 「我吗？」 床单、窗帘，甚至墙壁使用的油漆，清一色都是蓝色系的，会被那么认为也不意外。回想起小时候，母亲会替自己买粉红色的衣物或是日用品，但不知道何时开始，房间便被蓝色佔满了，油漆则是去年逼着张哲瀚来帮忙重刷的。 或许是读小学那时候？总觉得机械使好像跟蓝色比较相衬。翻遍脑海，陈晞最终只能得出这样无厘头的答案。 「嗯，很漂亮呢。」 「是这样吗？」 「是唷，非常漂亮。」 她顿了一下，最后说：「那就喜欢吧。」 拉开电脑椅让又夏坐好后，陈晞弯下腰把几个挡路的箱子推到墙角摆放整齐，然后将乱放的几本书归位。 虽然想躲着又夏的视线把一些角落的灰尘抹去，但苦苦找不到时机，只好就这么眼不见为净。 因为这傢伙一直盯着她不放。 「那个，怎么了吗？」 「没事。」又夏摇摇头，「只是觉得，你愿意让我来你家，真是太开心了。」 「小事而已。」 「我就是喜欢你这点唷。」 打开了衣柜，陈晞才想起刚刚袜子和内衣都被自己胡乱地塞进去，里面一团乱。即便知道林又夏不至于会窥看，但她还是努力地用身体将柜门挡得严实。 拉开其中一个抽屉，拿出两条毛巾，再打开另一个，然后手上便多了两、叁个发出窸窣声响的塑胶包装。最后关上衣柜时，陈晞也尽力确保着不会被又夏看到内部的惨况。 「这是洗乾净的毛巾，」她将手上的东西一一递给林又夏，「然后这是没用过的内衣跟内裤，不过我不知道你的尺寸，所以——」 陈晞边说边抬起头，而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件事。 除了水手服和简单的t-shirt，陈晞还没看过又夏穿着其他类型的衣服，毕竟她们也不是认识多久的关係。 从火场逃出来的时候，什么都来不及拿，更别说换衣服了，所以又夏身着的是居家服，而且还是稍稍贴身的那种。 这也难怪在柜檯办理孩子们的住院手续时，有几个看来是固定回诊的阿伯不断投来视线。陈晞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对叁个女生的组成感到疑惑而已，当下完全没放在心上。 脸就算了，为什么身材也⋯⋯。 她叹了口气，「尺寸大概不合。你先将就一下，明天我们再一起去买。」 「我们？一起？」林又夏的语调有些高昂。 这是什么关键词吗？陈晞总觉得好像看到对方头上的耳朵，还有身后摆动个不停的尾巴。 「对。」 后来陈晞又找出了自己买来，但还没穿过的t-shirt。看起来应该是会过大，不过她还是让又夏将就着穿，因为给客人穿旧衣服，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。 「反正『我们』明天会『一起』去买，对吧？」又夏抱着各种衣物、毛巾，开心地说着。 「⋯⋯嗯。」 这到底是触发了什么开关？ 确认东西都准备好后，她领着又夏走进浴室，指着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一一介绍。 「洗发乳、沐浴乳，那是润发乳，噢，那个是洗面乳。啊，抱歉，我没有更多的保养品，你有需要用什么吗？我可以去我妈房间找找。」 语毕，陈晞转头想看看又夏的反应，才发现挤在身旁的那个人，似乎并没有认真在听。 因为她又一直盯着自己。 「怎、怎样？」 「听你讲那么多话，好开心！」 「哈？」 「可以再说一次吗？让我听听！」 「⋯⋯不要。」 陈晞果断地转身，然后在林又夏跟出来之前，迅速关上浴室的门。 「欸～不要这样嘛！」从玻璃门后传来了又夏的声音，「那我们一起洗？」 「不要！」 不要给一个娇小的女人穿自己的衣服，这是陈晞在十六岁这年学到的教训。 浴室门被打开的瞬间，坐在床边的陈晞急忙地移开了视线。明明有给她短裤，但为什么就像是下半身什么都没穿一样？这绝对是上面那件oversize的衣服惹的祸。 「陈晞，我想跟你借吹风机。」 又夏边用毛巾搓揉着发尾，边朝陈晞走去，而后者从床上跳起来，用让人非常疑惑的速度去拿抽屉里的吹风机。 房里充斥着轰轰声响，陈晞便趁着这时候低声说了句：「我也去洗了。」 她急着把充斥鼻间的味道洗去。明明是自己每天都在使用的洗发乳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又夏吹头发时散发的气味却是不一样的。 这让陈晞有些坐立难安，可若要实际叙述自己的感受，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。 总之，就先洗澡吧。 12 把又夏送进位在走廊另一端的客房，并端了杯水给她以后，陈晞便回到自己的房里。 躺在床上后才真正放松下来，她感觉自己好像从一大早就开始奔波了，仔细回想却好像什么也没做。 比起疲倦，更多的是无力感。要说是打哪来的，大概是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，突然意识到这个岁数，就是什么也做不到的年纪。 虽然平常都不太可靠，但真的幸好还有老闆娘，无论是处理医院的手续，还是和警察对谈，几乎都是由身为大人的她出面，省去不少麻烦。 而对林又夏的看法，从最初的『奇怪的人』，到现在则变成『值得敬佩的奇怪的人』。终究还是怪人。长得好看一点的怪人。 打了个响指，电灯应声熄灭，陈晞决定把自卑情感留到明天。 身体放松下来后，疲倦霎时吞噬意识，眼皮就像被绑上铅块，很快地，她就再也看不见黑暗中亮着的蓝色夜灯了。 陈晞觉得自己沉沉睡了好一阵子。睡眠途中，她做了一个梦，而梦里的自己穿着和又夏一模一样的制服。 那个梦里面，两人虽然不同班，却总是会在校园里相遇。中庭、操场与走廊，她们并肩一起走过好多地方。在梦里和林又夏相处的每个瞬间，陈晞都感到很安心，即便她知道那是梦。 梦境断在林又夏哭着将自己拉进怀抱。究竟她是为什么而哭，陈晞不是那么清楚，然而因为梦醒了，也就无从问起。 她没有睁开眼睛，想着或许继续闭着双眼，就可以再作回同个梦也不一定。 要说陈晞哪里像机械使，就连她的父母也说不出个答案，不过兴许最像的部份，就是这种追根究柢的性格。她想知道梦里的林又夏为了什么而哭，也想知道自己心底的痛感是从何而来。 朦胧中隐约察觉到房门被打开，但陈晞不以为意，毕竟这间房子的保全措施由父亲一手打造，不可能会有任何紕漏。 在父母刚出国的那一週，她常因为小小的风吹草动就在大半夜巡视整间房子，但结论都只是夜晚的凉风吹过罢了。幸好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，否则她肯定会羞耻到不行，这也令陈晞不再小题大作。 不过很快地，陈晞便无法继续忽视下去了。稍早让她感到有那么点心烦意乱的气味迅速地佔领她的嗅觉——有人鑽进了她的被窝。 陈晞正想开口，思绪却被身后传来的温暖给打断。一股怀念感又再次浮现，但这次她知道那是打哪来的。那是和梦里的拥抱相同的温度，她这么想着。 林又夏似乎没有察觉到陈晞的清醒，她蜷缩在比自己稍大的身躯旁，额头则轻轻地碰着那稍微有些弧度的后背。 「对不起。」她用气音说着，「可是我不想再自己一个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