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旧时王谢
旧时王谢 第44节
“虞家称山君借检籍之事聚敛,到任所造官舍系索贿之用,造价远低于市价,证人证词在此,山君可以自己看看。”<br/>王琅一抬手,府吏以托盘接住她手里的文书,走到山遐面前举起托盘。<br/>山遐面色微白,拿起文书打开浏览。<br/>和现代政府机关建筑不会轻易改址不同,三吴会稽一带的习惯是每任长官不用前任官舍,到任以后自己出资建造或购买新官舍使用。<br/>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唐代,官员以此收受贿赂或因此遭受构陷的记录屡见不鲜。<br/>比如唐代杨炎将私宅出售给河南尹作为官署,他的政敌指控河南尹为了讨好杨炎,故意高估房屋价格,和市价的差额就是贿金,杨炎是监守自盗。<br/>山遐的情况和杨炎差不多,只不过是把受贿手段从卖宅换成了买宅。<br/>根据虞家指控,山遐在余姚建造的官舍按土地、用料、工费合计价值万钱,山遐却只付了三千,让市易者自己补足差额。<br/>文书里条理清晰,证据详尽,即使是王琅也挑不出任何破绽。<br/>显而易见,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,利用山遐是不了解余姚物价的漏洞和他的疏忽大意,构造出他受贿的既成事实。<br/>如今在朝中主政的王导行事宽松,不太管地方官员行贿受贿之事。<br/>比如和王琅在司徒府做过一段时间同僚的太原王述——他女儿嫁给谢安的弟弟谢万,现在和王琅成亲戚了——因为家贫请求外任,王导准许,让他去富县宛陵做县令,结果他在任上大肆搜刮,被人告状告到王导那里,不法事迹罗列出一千三百多条,王导只是给他写了一封措辞温和的劝告信,没有派人收捕问罪。<br/>当然,王述本身是个奇人,除了做宛陵令期间官声不好,以后多次出任州府长官,都以为官清廉,政事修明著称。<br/>也不知道是浪子回头,还是宛陵县另有内情。<br/>山遐也是县令,家世固然不如太原王述,但祖父是三公,父亲追赠仪同三司,起点绝对不低,不然也不可能被派到余姚做县令。<br/>要知道东晋外强内弱,会稽这种风光秀美离京师又近的膏腴之地,历来都受士族喜爱,郡内诸县的县令一职在官场非常抢手,连吏部都无法做主,有时甚至是皇帝亲自任命。<br/>有这样的背景在,即使山遐真的受贿,在王导主政下也不算什么大事,完全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<br/>但他在县内推行严政峻法,甚至想收捕会稽大姓虞氏的名士虞喜问罪弃市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<br/>“对于文书中罗列的证词与罪行,山君可有要解释之处?”<br/>问是这么问,但王琅并不认为他有翻案空间。<br/>“官舍造价低于市价是事实,有司论罪我无异议。然而恳请府君让我留任百日,定能将余姚县内所有逋逃挟藏户口全部清查,然后再对我免官问罪,那样我虽死无憾。”<br/>不出王琅所料,这个明白人一看文书就知道自己中了他人设计,沉默片刻之后就下了决断,不为自己分辨一词,做出和他铭刻在青史上的那封著名书信差不多的发言。<br/>原本历史中担任会稽内史的何充接到他的书信,没有明着赞同他继续收捕,而是代替他向朝廷申诉,希望免除他被构陷的罪责。<br/>当时主政的王导没有同意,将依法办案的山遐撤职免官,罪当弃市的虞喜优容赦免,成为东晋法纪废弛的明证。<br/>很少有人知道的是,被陷害免官的山遐之后又重新起复,被召到朝中担任武陵王友,官第五品。<br/>这是毋庸置疑的美差,通常只授给门阀大族嫡支子弟,绝无可能外流。<br/>随后,他被任命为扬州大郡东阳郡太守,这是他的旧上司何充曾经担任过的官职,同样属于东晋的膏腴重镇,太原王氏的王濛请求这个官职都没有得到。<br/>所以,他的这次免官到底是对他的处罚还是保护,很难说得清楚。<br/>而他在东阳太守任上一样为政严猛,却没有惹出太大反弹或是民变,坐稳了东阳太守的之位,一方面是因为东阳豪强势力全部加起来也赶不上一个余姚虞氏,另一方面也能证明他吸取了余姚令任上的经验教训,有所进步。[2]<br/>——这是王琅准备伸手拉他一把的原因。<br/>作者有话说:<br/>[1]余姚县长官《晋书》作“余姚令”,《资治通鉴》引庾翼书“山遐为馀姚长”,又按《晋令》,“县千户已上,州郡治五百已上,皆为令;不满此为长”。本文取余姚令。<br/>[2]《世说新语》注引《江惇传》:山遐为东阳,风政严苛,多任刑杀,郡内苦之。隐东阳,以仁恕怀物,遐感其德,为微损威猛。<br/>可见他的行事手段在东阳太守任上已经有所改变。<br/>第73章 明修栈道<br/>初夏的会稽好山好水好风光。<br/>官署里种植里的樟树已度过十几轮春秋, 高大舒展的树冠上枝繁叶茂,从堂前一抬头就能望见。<br/>樟树边不远处种了一架紫藤,是王舒初镇会稽之时由王琅从徐州商人手中购入, 下地前还是一株幼小可爱的绿苗,次年就张牙舞爪枝条疯长。<br/>江左一带尚无培植紫藤习惯, 许多人都以为她在地里种了一棵小树, 荫蔽在大樟树下, 表达自己对父亲的孺慕之情。王琅却早见过这种花蔚然磅礴的盛大气势, 给它留足了生长空间。<br/>见幼苗茁壮成活, 长势良好,她命木匠打了棚架用来支撑枝条,又从建康借来善养凌霄花的花匠, 修剪条蔓,盘绕牵引。<br/>于是,到了第三年仲春, 绿油油装了两年树的紫藤开始开花, 一串串美丽的紫色花序层叠悬垂, 引得来往府中的士人驻足称奇。<br/>王琅离开会稽前往京师做司徒府掾之前,曾命人截取两根老枝扦插到墙边, 主干顺着墙面向上牵引, 侧生的横枝拉向两边用铁钉固定。<br/>这年春天,昔日隐藏在父兄荫蔽下的少女已成为名震南北的方伯, 重新回到会稽, 入主父亲过去办公的官署。<br/>沿望楼墙壁生长的紫藤恰好生长到越过院墙的高度。柔韧的新生条蔓蜿蜒盘结, 披垂着成串成串紫色璎珞般的晶莹花序, 从外望去, 宛如一条出没于仙雾中的淡紫色蛟龙, 惊艳了整个山阴。<br/>没有人认为这是一场从几年之前就预谋制造的巧合。<br/>他们更相信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注定。<br/>而王琅心里很清楚,紫藤之所以恰好在今年长出院墙,盛开得如此浩荡磅礴,原因在于她去年派人剪掉了所有弱枝花蕾,让主枝与根系积蓄了超过往年的养分。<br/>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道理——深谋远虑的力量,有时会接近神迹。<br/>所以,她绝对不会小看世家。<br/>山家虽然三代高官,却完全算不上门阀,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东西战斗。<br/>那是从人类诞生之初就盘踞在历史中的阴影,深植于人性本源的劣物,无论被焚烧碾碎多少次都无法被摧毁,更换一副样貌又立刻重新出现在世间。<br/>物理消灭是个方法,效果不能说不好。<br/>历史上所有世家豪族几乎都是在这种酷烈方式下灰飞烟灭,王谢如是,唐五姓如是,后继亦如是。<br/>不过血腥杀戮往往都伴随着深重的社会灾难,而且要不了太久又会历史重演,不到最后关头,王琅不准备动用这种手段,她更欣赏汉武帝的推恩令。<br/>“卿与虞家的交锋已经输得一败涂地,身家性命都寄于他人之手,就算再给卿百日又能有何变化?”<br/>公文被府吏取回来呈递给她,她随手往案上一撂,话语毫不留情。<br/>站在堂下的青年不自觉握紧双拳,涨红的脸色一半是因为羞惭,一半是因为愤怒。<br/>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不要冒犯长官,但声音到底是生硬的:“孟明三败,卒破晋军,府君何必以一战论成败。”<br/>王琅暗自点头,欣赏他百折不挠的韧性。<br/>法家拂士,就是要能坚持自己的信念,无论受到多大阻力都不动摇。司马家的屠杀清洗持续了近百年,士人的风骨都断得差不多了,有幸遇到一个,就该好好保护起来,不再让他轻易折断。<br/>想是这么想,她脸上的神色却很淡:“我与庾公不同,庾公三战三败还能继续做征西,世人却只接受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,就是胜利。山君,我没有第二次机会。”<br/>她平静地陈说着世人对待自己的不公,态度里没有任何怨恨,甚至看不出个人情绪。<br/>然而越是平静,就越有力量。<br/>山遐在她的目光中呼吸一窒,下意识错开视线,又懊恼于自己的反应,硬生生将目光移回,肃声道:“此事成败自有下官一人承担,与府君毫无干系,府君不必担忧。”<br/>这家伙把她想成什么人了?<br/>王琅挑挑眉,模仿谢安平时嘲讽她的态度轻轻点头:“论功行赏是长官领导有方,事败论罪是下属自作主张,山君对我朝为官之道倒也略有了解,不似我想象中那么天真。”<br/>山遐不太服气:“下官愚钝,思虑不周之处请府君明示。”<br/>王琅道:“虞喜在会稽名声清白,德高望重,虞家纵然有人作恶,乡人亦不归罪虞喜。山君欲收捕虞喜,小吏尚未出府,连人在山阴的我都得到消息,何况余姚。”<br/>这是质疑他行事不密,治下不严。<br/>连着两条质疑都不曾针对他的志向,而是客观指出他行事能力上的缺陷疏漏,针针见血,山遐无言以对,抿紧嘴唇不说话。<br/>王琅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,接下来的发言也将得到重视,于是道:“我看过你的检籍记录,余姚一共四千户,而检括出的藏户竟然高达两千户,占在籍人口之半。虞氏在籍者千余家,藏匿私附两千六百余人,占全县总藏户三成,情节最为恶劣,是该优先处理。”<br/>山遐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她。<br/>“然而牢狱有限,论罪行刑不宜反复,我意诸罪并罚,按罪行轻重一一清查有无其他违反犯禁之举,合并量刑,查完之前不得轻举妄动。”<br/>山遐皱起眉:“只怕清查完,罪人早已逃逸。”<br/>王琅轻轻一哂:“卿名单里列了那么多人,顷刻之间何地能容得下?此事我另有计较,山君先查便是。”<br/>山遐还有些不情愿,但这要求并不算无理,因此他犹豫一阵后拱手应诺。<br/>“至于山君自己的罪名。”<br/>王琅停下来,见山遐神色平静,全不似刚才对案情般在意,她笑了一下,爽快道:“朝中诸公议论完,大抵将判卿免官,我不准备为卿求情,却想聘卿入郡府,卿回去好好考虑,等免官令下了再答复我。”<br/>#<br/>对于会稽的治理方针,王琅有很多想法,下辖各县县令她迟早会一个个单独约见,也有对上对下分别宣讲的计划。<br/>当山遐提起治理余姚的首要任务是充实户口之后,王琅其实很想跟他深入地谈一谈这个问题,但她判断还没到时机,所以硬生生忍住了。<br/>就像曹刿所说,小惠未徧,民弗从也。她和下属官员之间还没建立起信任感,说多了不仅容易走漏风声,而且难以让人心服口服地推行。<br/>等她解决虞氏这个麻烦,让全郡人都领略到她的风格,大家就可以坐下来聊一聊了。<br/>在此之前,她得一个人把准备工作做好。<br/>唔……也不见得是一个人。<br/>回到内院,发现谢安竟然还在,她将一进门就顺手取下的发冠交给婢女,向他走过去:“安石没回东山?”<br/>谢安也放下手中书卷,偏头看她:“传信而已,为何要我回去?”<br/>王琅走到一半发现身上还穿着公服,她改变路径绕到屏风后,一边换常服,一边同他说话:“安石与四弟那么要好,我以为安石或许想和他一同过来。不过留下当然更好,余姚局势庶几抵定,今日我谁都不见。”<br/>谢安笑了笑:“难得。”<br/>屏风后悉悉索索,有玉石碰撞与布料摩擦的细碎声音。<br/>谢安不再读书,将目光投向木质屏风。<br/>春末夏初,烟柳如丝,王琅不准备再出门,于是让婢女拿来一身淡水绿色的单层软袍,腰间松松系一条同色罗带,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到谢安身边:“安石可曾听说过山彦林?”<br/>谢安没接话,王琅也未上心,自己继续说道:“他祖父山涛、父亲山简都是天下高士,与时舒卷,温润典雅,他却是个法不容情的循吏。《晋令》原本就严苛繁复,不适用于乱世。他在余姚严刑峻法,竟然想从虞家带走虞喜,弃市处刑。”<br/>“我原本还在奇怪,以山简的经历和山家的家风,如何教出这样食古不化的儿子。谁料刚刚一谈,他行事也不是全无章法,难怪到郡八旬就能查出一万多私附。”<br/>谢安瞥她一眼:“无非是为了徭役。”<br/>王琅眨眨眼:“安石如何知晓?”<br/>她已看出谢安接话热情不高,故意做出惊讶好奇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