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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节
他看了沈鸣玉一眼,解了佩剑递给她。<br/>“多谢!”沈鸣玉接过来。<br/>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,几乎被隐在雷雨声中,不是很明显。<br/>沈茴听见了。她开口:“鸣玉,娘娘们都在等着你呢。”<br/>沈鸣玉悄悄舒了口气,握紧手中的剑,转身快步。<br/>乐师重新弹曲子,丽妃带着妃子们开始剑舞。沈鸣玉站在最角落的地方,望着前面的妃子们如何跳舞,跟着举剑比划。她没有跟着跳舞就能跳得很好的天分,拍子总是落后了半拍。<br/>可偏偏,皇帝觉得她认真学着跳舞的样子好看极了。其他妃嫔都不能再入他的眼。<br/>恐怕满殿之上真正观看这支剑舞的人只有皇帝一人。臣子的家眷们陷在皇帝的那一句“一曲终了,朕不想你们身上再有一丝衣物。否则,杀无赦!”<br/>恐惧,让她们盼着这支舞永远不会停!<br/>没有人做第一个脱衣的人,所有人都在僵坐着。<br/>贤贵妃悠闲地品了一口甜酒,望着那些女人的模样笑了笑。这些人恐怕都以为宫中妃子尊贵无比,殊不知宫中的女人们自入了宫门,一日未曾远离过这样的恐惧。<br/>就算今日之事失败了,大不了一死。她已经受够了。<br/>殿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了。那些臣子们跪在殿外的磅礴大雨中,尽臣子劝阻的本分,搬出说不完的大道理苦心劝阻。更有脾气暴躁的武将,口气已极其不耐。<br/>殿内舞曲曼妙,是另一番华丽的景象。<br/>沈茴手里的茶盏忽然落到地上,碎了。<br/>立刻有宫婢赶过来收拾,免得伤了皇后娘娘的脚。沈茴将手递给蔓生,起身离席,让她们打扫。<br/>皇帝寻声转头,看了眼摔碎的茶盏,再抬起头望着沈茴缓步向后退的身影。他望着身着凤服的沈茴,再次在心里感叹他的皇后可真美啊……<br/>“护驾——”孙昌安尖利的声音颤抖响起。<br/>木剑落了地。确切地说,是木套。每一把妃子手中的剑,拔下木套,里面便是磨了又磨的利剑。<br/>这一幕太突然,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。<br/>孙昌安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些妃子举剑朝皇帝刺过去,他赶忙招呼着自己的人冲上去护驾,口中一遍一遍呼喊的“护驾”一声比一声颤。<br/>满殿的臣子家眷们也惊愕地望着一幕。<br/>有个姑娘下意识地颤声跟着喊了两声“护驾”,紧接着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。她望着身边的人,所有人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惊,可她们都闭着嘴。<br/>护驾,这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,更是能带来无上嘉奖的事情。可是……她慢慢坐下来,紧张地握起了拳,看着这一场戏。<br/>握剑的妃子有的跑得慢了,被内宦轻易钳制住。有的跑得快的,已经将手中的剑刺向皇帝。那些刺来的剑,有些被内宦手中的剑挡开,有的划伤了皇帝。<br/>皇帝大惊失色,跌坐在地,连连向后退。<br/>“禁军!禁军!护驾啊!”皇帝大声呼喊。<br/>站在最远处的禁军也在往这边赶。<br/>都是些娇养的妃子,衣食住行被下人伺候着,就连举剑跳舞,也要使出很大的力气。不断有剑划向皇帝,将他身上的龙袍划乱了。却没有一处伤致命。<br/>不断有妃子被拦下来。<br/>于是,举着茶托、蒲扇的宫婢、内宦们,便摔了手里的东西,从宴桌底下、花瓶里,抽出匕首,朝着皇帝冲过去,朝着那些护驾的冷面内宦冲过去。坐在席间的妃子们,有的躲在角落瑟瑟发抖,亦有拔下发间的簪子冲上去。<br/>“灭九族也算替天行道了!”臣子家眷中忽有人高喊一声,抓着身下椅子跑过去。<br/>轰鸣的雷雨声中,整个华丽的大殿乱成一团。<br/>沈茴站在远处,冷静地看着,时不时将目光落在殿门。<br/>落在皇帝身上大大小小的伤,越来越多了。<br/>皇帝连滚带爬地逃,躲在岑高杰和聆疾身后寻求庇护。<br/>“让开!”沈鸣玉从高处一跃而起,举着手中的剑狠狠刺下去。皇帝大惊,打着滚躲避,还是让剑刺入腹中。<br/>沉重的殿门忽然被打开,又关上。<br/>“裴徊光!救朕!救朕!”皇帝已然明白连禁军也要他死。于是,裴徊光是他最后的希望!<br/>第168章<br/>沈茴是第一个看见裴徊光的。<br/>隔着那样远的距离, 她遥遥望着殿门被人从外面拉开,裴徊光穿着蓑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外。<br/>在他身后,是铺天盖地的暴雨, 雨水砸在石砖地面, 激起一层白雾。<br/>隐隐还能看见一大片跪在暴雨中的文武百官。<br/>殿门打开的那一刻,跪在暴雨中的臣子们,三三两两地站起身, 伸长了脖子, 焦急地望向殿内。<br/>雨雾卷弥,他们只来得及隐约看见殿内一片凌乱,下一刻, 裴徊光迈进门槛, 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再次关上。<br/>雨太大了,即使穿着蓑衣,裴徊光还是被淋湿,身上的湿脏, 让他不太高兴,隐在蓑帽下的脸色有些差。<br/>裴徊光冷漠的视线扫过整个大殿。<br/>摆满珍馐的宴桌倒了几张,佳肴与瓷器摔了个稀巴烂。臣子家的女眷们, 有的三五成群躲在角落惊惧不已, 有的离了席和宫中的妃子、宫人混在了一起。<br/>往日里尊贵的妃子们和内宦撕扯在一起。你擒住我抢了我的剑,我便死死抱着你的腰, 阻止你去拦截别的姐妹。<br/>各种身份的人混在一起。没有尊卑身份,甚至也不分性别。<br/>乱七八糟。<br/>裴徊光不过随意地扫了一眼,就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沈茴身上, 对上她正望过来的目光。<br/>裴徊光出现的那一刻, 整个大殿瞬间诡异地静下来。对裴徊光的恐惧好像埋在骨血里。到了这一刻, 似乎只要裴徊光出现,他们心里开始畏惧,担忧这孤注一掷的一切会毁于一旦。<br/>皇帝一大清早给自己的夫人排队买包子的时候,被东厂的人抓去拎到龙椅上。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,不是吗?<br/>裴徊光,会让他们成功地杀了皇帝吗?<br/>片刻的死寂之后,圆满咽了口唾沫,朝冲在前面的团圆抖着嗓子大喊了一声:“继续啊!”<br/>所有人好像在这一刻都回过神来,静止的画面重新疯狂起来。继续着大逆不道的弑君之举!<br/>这些人,有些提前知道了沈茴的计划,提心吊胆地准备着。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提前什么都不知道,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,惊愕、观望,再到参与进去。<br/>皇帝身上已经有了几个血窟窿,事情到了这一步,还有什么理由停止?即使裴徊光来阻止,即使今日这里血流成河一个人也活不下去,已看见了希望的人们,也要继续飞蛾扑火!<br/>皇帝惊呼连连,从岑高杰和聆疾身后跑出来,他用颤抖的手捂住流血不止的腹部,在几个内宦的掩护下,脚步踉踉跄跄地裴徊光奔过去。<br/>他什么都顾不得了,只想抓住这千万分之一可能的生的机会!<br/>他不想死啊!这皇帝,他还没当够啊!<br/>不知道从哪里砸过来花瓶,砸在皇帝的头上,顿时头皮裂开,鲜血汩汩淌下来。皇帝脚步一虚,跌倒在地。跌倒了,他也没力气站起来,像条丧家之犬般,朝裴徊光努力地爬。<br/>裴徊光还陷在被这疯雨浇透的烦躁里。他将蓑帽递给身边的伏鸦,面无表情地缓步往前走。<br/>沈茴凝在裴徊光身上的目光终于移开,她望了一眼朝裴徊光爬过去的皇帝,忽然松开蔓生,快步往前走。她越走越快,越走越快,乃至拖着繁复厚重的凤袍奔跑起来。<br/>“给我!”经过沈鸣玉的身边,沈茴拿了沈鸣玉手中的那把剑。<br/>剑很重,她努力握紧。<br/>终于,在皇帝爬到裴徊光面前时,沈茴赶到了。跑过整个大殿,让她发白的脸色有了红晕,连气息也在加重。<br/>终于爬到裴徊光面前的皇帝似有所感,艰难到转过身,望向沈茴。<br/>沈茴盯着裴徊光的眼睛,双手用力握紧手中的剑,狠狠地朝皇帝的胸膛刺下去。<br/>剑尖刺进皇帝的胸膛,卡在那里。<br/>沈茴再用力,使尽全力地往下刺。随着沈茴单腿跪下的动作,整支剑身彻底刺进皇帝胸膛,穿体而出。<br/>裴徊光瞥了一眼瞳仁睁大的皇帝,很想告诉沈茴她刺偏了。不过皇帝身上的伤太多了,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血窟窿早就让他失血过多。就算这一剑刺偏了,也活不了了。<br/>沈茴抬起脸来,望着裴徊光,目光一寸不移。<br/>狼藉一片的大殿内,闹剧好像画上了句号,所有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手中的动作,都望了过来。<br/>明明是自己希望的画面,可是又那样不真实。<br/>真的……死了吗?<br/>真的吗?<br/>伏鸦赶忙蹲下查看,愣了一下,才说:“死了。”<br/>裴徊光瞧着沈茴望过来的沉静眸子,低笑了一声,漫不经心地说:“死就死了吧。”<br/>沈茴闭了下眼睛。<br/>大殿内,前一刻还铆足了劲的人们,好像顷刻间被抽走了力气,无力地瘫坐在地,怔怔望着没有了知觉的皇帝。<br/>不仅是殿内的人有种不真实感。沈茴也有。她很快睁开眼睛,望着面前瞪圆了眼睛的皇帝。听说人受了剑伤,剑堵在伤口里人还会有一口气,若将剑拔出来,才会真正血流不止。<br/>她慢慢站起身来,用力将皇帝尸体里剑身拔出。<br/>鲜血汩汩疯涌。有两滴,溅落在沈茴脸颊。<br/>无数鲜血从皇帝的尸体里涌出来,慢慢在他身下洇出一大滩血。<br/>裴徊光将身上的蓑衣也解了下来,递给伏鸦。他拿出雪白的帕子,动作慢条斯理地擦去沈茴脸上的那两滴血。<br/>他身上淋透了,抚在沈茴脸颊上的帕子也带着丝外面暴雨的湿气。<br/>裴徊光瞥着沈茴此时的模样,觉得她偏执的样子像只奋力战斗的小野兽。<br/>啧,怪好看的。<br/>他笑笑,说:“咱家只是忽然想去金露殿瞧瞧,娘娘随意。”<br/>沈茴松了口气。<br/>因,裴徊光没有阻止,皇帝真的死了。<br/>也因,裴徊光没有亲自动手,他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不想亲手杀齐家人。<br/>裴徊光放下了手,无所谓满殿人望向他的目光,越过沈茴,缓步往前走。这里是金露殿的偏殿,一直往前走,穿过南门,就到了皇帝上早朝的金露殿。<br/>虽来前不是想去金露殿,可此刻,裴徊光倒也忽然来了兴致,想去金露殿瞧瞧,瞧瞧他小时候顽皮在龙椅上刻的小乌龟还在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