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

丰城以东。<br/>白灵湖上。<br/>时已入夜。<br/>但湖边灯火通明。<br/>而湖中更有三艘楼船，并行而动。<br/>楼船上的人，传出欢声谈笑，觥筹交错。<br/>“今夜赵大人，倒还真是阔气，如今丰城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也都快来齐了，不知何事？”<br/>“不知何事？莫非你未有听说么？”<br/>“李兄知道，是什么事情？”<br/>“今天官府下令，严查违禁之物，严查逃税之事。”<br/>“这个我倒有所耳闻。”<br/>“但淮安十六府内，目前只有一个庄氏商行被查了。”<br/>“什么？”<br/>“要么庄氏商行有违禁之物，有逃税之事，证据确凿，这次便要栽了。要么，庄氏商行的这位十三先生，是得罪了新上任的那位王爷，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，王爷要整垮他。”<br/>“这……”先前那人，不禁有些错愕。<br/>“无论是哪一种，总之……这位十三先生，怕是翻不了身。”说话这人，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，道：“庄氏商行再是庞大，可区区商贾，又怎能敌得官家之势？”<br/>“说到这个，之前王爷来到丰城，当夜可没有设宴招待，如此看来，今夜的楼船夜宴，倒像是赵大人补上了？”<br/>“所以说啊，也不知道替王爷接风洗尘的宴会，他庄冥可还敢来么？”<br/>“等等，那艘接引的小船，上面那个年轻人，就是十三先生么？”<br/>“好像是他。”适才开口那人神色复杂，喃喃道：“他倒是真的来了。”<br/>——<br/>庄冥来得稍晚，没有在岸边登船，因此须得经过小船接引，才登上楼船。<br/>乾阳和殷明，分别托住他，上了楼船，又将木轮椅子放上。<br/>白老则是跟随在后。<br/>楼船上的人，包括周边两艘楼船的人，纷纷投来目光。<br/>今日官府出手，在王爷的号令下，针对庄氏商行，查封了淮安十六府近百城池之中，属于庄氏商行的数百店铺仓库，单是丰城本地，就查封了六处。<br/>庄冥坐在轮椅上，目光扫过。<br/>有人避开他的目光。<br/>有人迎向他的目光。<br/>有人稍微点头示意。<br/>有人却露出嘲讽的笑容。<br/>“人情冷暖，这才第一日呢。”<br/>庄冥笑了声，摇了摇头。<br/>不单单是丰城，放眼整个淮安，十六府内上百城池，想必各家人物，都认为庄氏商行，必将崩塌，而他庄冥，难逃此劫。<br/>此时此刻，周边众人中，有些人面上带着同情怜悯，有些人则是带着关切之色。<br/>他们表现出来的怜悯关切神态，究竟是真是假，倒也难说，但至少此刻，还在他庄冥面前，表露出了几分善意。<br/>但还有一些人，因为利益的纠纷，或者因为早些时候有过交恶，却全然不掩饰幸灾乐祸的脸色。<br/>放在以往，这些人就算心有不满，也不敢表露出来，甚至会笑脸相迎，寻求合作的机会，但在此时，他们认定了，庄氏商行难逃此劫，便也懒得去掩饰了。<br/>今日之后，原先与庄氏商行合作的商家，未必会再合作。<br/>谈不上落井下石，但定然会静观其变。<br/>这是大势使然。<br/>——<br/>来到这里的，都可以算是丰城当中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<br/>今夜赴宴的，既有文人墨客，又有地方豪绅，故而分作三艘楼船，划分开来。<br/>论起财力，庄冥或许最多，但论起地位，却也不算太高。<br/>因此他的坐席，不在最前列。<br/>“公子，这里。”<br/>庄冥端正坐下。<br/>周边许多目光，都看了过来。<br/>今日官府查封庄氏商行的动静，可着实不小。<br/>周边顿时议论纷纷。<br/>而庄冥神色如常，只是问道：“王爷何时到？”<br/>旁边有人应道：“王爷在隔壁那艘楼船，与本地那几位大儒，以及那些位有功名的才子们，在谈论新词诗作。”<br/>——<br/>另一艘楼船上。<br/>气氛更显平和了些。<br/>这里都是文人书生，言语用词，语气高低，尽都显得温和。<br/>前方正在与陈王爷畅谈的，是本地大儒。<br/>而坐席靠前的，也多是考取了功名的才子。<br/>至于后方，则是一些寻常书生，虽无功名在身，但大都有些著作名声，故而受到邀请，其中不乏寒门出身，便也更彰显了王爷宴客，“不问出身，只问才学”的贤名。<br/>陈王爷与诸位儒生谈论诗词著作正酣，正到此时，准备挥洒笔墨，即兴赋诗一首，再让这些文人书生，各展才学，推动其名。<br/>但就在这个时候，却又有人匆匆而来，而王爷耳边，低语了声。<br/>“哦？”<br/>陈王爷抬起头来，露出歉然神色，又收敛了去，笑道：“本王这首诗，便等回来再作，诸位万勿失了兴致，待会儿回来，本王可要逐一鉴赏诗作的。”<br/>众人面面相觑，没有想到谈论正欢的王爷，却似乎遇上了什么急事，要匆匆离开。<br/>适才那老者抚须问道：“王爷既然有事，便先去办，我等无妨。”<br/>众人闻言，纷纷附和。<br/>陈王爷说道：“谈不上急事，只是那边楼船上，庄氏商行的十三先生到了，今日本王得了些证据，故而下令严查违禁之物，严查逃税之事，而庄氏商行嫌疑最大，故而便先查了。这位十三先生，作为庄氏商行的主人，如今心怀怒气而来，本王总该给他一个交代。”<br/>“什么？”适才那老者皱了皱眉，道：“只是一介商贾之流么？他有什么资格，向王爷要交代？”<br/>“他虽是白身，但也是我东胜王朝境内的百姓，他作为商人，而本王今日查封了他的商行，确实该要给个交代。”<br/>王爷说到这里，站起身来，施了一礼，道：“本王先去，随后就来。”<br/>老者顿了一下，才道：“罢了，这蛮横之辈，想必是仗着有些财力，目空一切，王爷便去见一见他，也免得被他钉上一个高高在上，狂妄不羁的名声，而污了您的贤名。”<br/>陈王爷只是苦笑一声，便告退而去。<br/>众人自也不敢阻拦。<br/>而直到王爷离去，却见老者微微摇头。<br/>“东胜王朝，近些年来，对这些一心逐利的商人，未免太宽容了。”<br/>而随着老者开口，下方的士子们，当即也开口了。<br/>先前他们都对那个打破了此处吟诗作赋之气氛的那“十三先生”，也生出了不满之心。<br/>只是碍于王爷在此，碍于礼数使然，不敢妄自开口，生恐言多必失，惹王爷不快。<br/>此时此刻，本地大儒，对那十三先生，尚且有了如此不满，正合众人心意。<br/>当即便有许多人，附和出声。<br/>“这厮区区商人，也敢心怀怒气而来，未免太高看自己了！”有一白衣书生，倏地拂袖，面带不屑，道：“也就亏得咱们王爷为人和善，否则，谁能将他这残废商人放在眼中？”<br/>“违禁之物，逃税之事，他若心中无鬼，清者自清，查了又有何妨？”又有寒门书生应道：“我看他便是有违禁逃税之举，才如此态势！”<br/>“王爷行事，一切依照东胜王朝律法，他还敢有什么不满的？”适才那白衣书生，冷声喝道。<br/>眼见众人当中，渐起议论之势，先前那位老者便轻咳了声，场面才沉寂了下来。<br/>但在场之中，却又不乏心思灵敏之辈，暗察其中门道，心中不免觉得厉害。<br/>这楼船之上，陈王爷只区区一句话，便让丰城中具有才学的士子们，对那十三先生庄冥，生出了反感之心。<br/>实际上，在书生文人心中，所谓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。<br/>那行商之辈，放在东胜王朝，也属下品之流。<br/>就算庄冥再是财力雄厚，在他们眼中，也不过是区区商贾之流，不识诗词高雅，不识朝堂大事，市井民间的一介俗人而已。<br/>六年之间，白手起家，成为淮安十六府的首富，固然是如传奇一般，但在许多文人眼中，也只是他们一心仕途，不愿委屈自身，否则选择行商之道，又哪里轮得到那庄冥获得首富之名？<br/>至于那些寒门士子，十有八九，则是出于嫉恨心态。<br/>据说那庄冥极尽奢侈，单是每日沐浴，就要以药浴洗身，耗费百两之巨。<br/>这样一笔钱，足能换上好些个丫鬟，足能撑得起他们这些穷困书生，很长一段时日的吃喝用度。<br/>这对家境贫穷，三餐不敢食肉，入夜不敢点灯的寒门士子来说，庄冥此人，简直是穷凶极恶。<br/>更有甚者，当即便挥洒笔墨，愤愤写下了一句。<br/>“朱门酒肉臭，路有冻死骨。”<br/>——<br/>而在另外那艘楼船上。<br/>庄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略带嘲讽之色。<br/>他袖中的幼龙，眸光闪烁。<br/>论起感应，幼龙比之于东胜王朝的武道宗师，更为敏锐。<br/>旁边这艘楼船上的动静，瞒得过武道宗师的耳目，却瞒不过幼龙的感知。<br/>“东胜王朝境内，读书人地位甚高，笔锋如刀，如若因此心生厌恶，更有甚者，以文字抹黑，杜撰事迹，泼上脏水，那从此往后，庄氏商行必将名声一落千丈，臭名远扬至淮安之外，遍及东胜王朝，倒也真是难以将污名洗干净了。”<br/>庄冥端坐在位，神色如常，心中则念头闪过：“单是在这几位大儒，在丰城之中，便具有极高的地位、名声、人脉……这位异姓王，寥寥几句话就陷我至此，由此看来，他能够坐到这个高位，纵然不如宋天元那般精于算计，却也不是寻常之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