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茉莉初雪 第34节
“啊?”迟茉惊讶,“她老公不就是教育局的吗?”<br/>“不知道,我听隔壁班主任说的,好像因为收巨额红包。”<br/>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。<br/>他们化学老师喜欢收红包,是班里心照不宣的一个事实。<br/>尹飞大喜,拍着桌子:“这就叫报应!”<br/>周琛闻言抬头,心里思忖着,这事儿多半是他那小叔干的。<br/>-<br/>一整天,迟茉时不时看手机。<br/>姥姥给她打了电话,祝她生日快乐。<br/>表姐给她发了短信,说周末再给她送生日礼物。<br/>路斐也给她发了祝福短信。<br/>……<br/>好多人。<br/>只是没有周嘉渡的,也没有爸爸妈妈的。<br/>前者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她今天过生日,后者虽然知道但也不在意她哪天过生日。<br/>更何况,她的生日,或许根本也不是真实的出生日期。<br/>虽然和预想的一样,可还是失落。<br/>迟茉疯狂地做题,想要掩盖住心底的失落,可是做着做着,眼前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。<br/>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试卷上。<br/>越来越多。<br/>她心底的委屈,就像是一个气球,突然被吹了一口气,越来越大。<br/>迟茉把头埋得低低的,另一条胳膊立起来托住额头挡在脸侧,不想让陆小昀看到。<br/>尽管不想承认,她还是想,过生日的时候能够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,没有生日蛋糕,没有蜡烛许愿,没有礼物,也毫无关系,只要能听到一句他们的祝福就可以。<br/>迟茉擦了擦眼角,可是下一秒,又有眼泪不断流出来。<br/>许久,下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起,而她的手机,像是掐着时间似的也在桌斗里震动起来。<br/>迟茉拿着手机跑出教室,看着来电显示,委屈进一步蔓延,接听后嗡声说:“阿初哥。”<br/>远在大洋彼岸的周嘉渡听到声音,皱了皱眉:“小哭包,又哭了吗?”<br/>“嗯。”<br/>“怎么了?”<br/>迟茉不回答他的问题,听筒里只有压抑的啜泣声。<br/>“小哭包,哥哥就是几天不在国内,你就又被人欺负了?”<br/>男人声音清清冷冷,又掩不住其中的关切和温柔:“还是因为哥哥还没有跟小朋友说生日快乐?回家记得去一趟保安室,阿初哥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。”<br/>“生日快乐,小茉莉。”<br/>第21章 城堡里的精灵(2) 一定会有人全力以……<br/>迟茉克制的小声啜泣, 在听到这句“生日快乐,小茉莉”的时候破防,变成了放声大哭。<br/>晚自习结束, 各班学生往出走,她的哭声掩在嘈杂声中,在众人发现之际,迟茉面容模糊地跑上楼梯, 去到上次待的天台上。<br/>周嘉渡在电话的另一端, 无声地听着她哭泣。<br/>从酒店的窗户往外看去, 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高高的塔尖, 阳光温暖和煦, 却并不能让人感到开心。<br/>他听到小姑娘边哭,边断断续续地讲着一些他以前不知道的事情。<br/>那些错乱没有逻辑的语言, 一句一句拼凑在一起, 让周嘉渡终于彻底明白——<br/>为什么她会在舞蹈室见面那天, 听他提到“哥哥”而大哭。<br/>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会丢她一个人在家这么长时间。<br/>为什么她会突然不学舞蹈。<br/>以前周嘉渡只是觉得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教育方式,不能一概而论, 况且迟茉有一个刚找回家的姐姐,她的父母或许会因此对两个女儿有一时的落差。<br/>而事实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残酷。<br/>从一颗替补的螺丝钉变成一颗毫无价值只待丢弃的螺丝钉。<br/>周嘉渡猝不及防地想起迟茉的那双眼睛,乌黑而澄澈, 看人时带着古灵精怪的笑意和活泼的生机,像是动人的初雪。<br/>不了解的,一定以为她被娇养着长大,因为只有在富足的爱中长大的孩子, 才会那么自信和透彻,像个太阳。<br/>结果不是。<br/>周嘉渡心像被人扯着,随着哭声不断鼓动, 涩涩麻麻,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受。<br/>迟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她把听筒那边的人当成了一个值得信赖的对象倾诉,事无巨细、颠三倒四地讲着。<br/>又或许,不是在和谁倾诉。<br/>在平安顺遂、看似平和的十几年后,迟茉突然发觉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,而或许在下一刻,她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掷出去<br/>曾经的光鲜和骄傲不堪一击,被人一捅而破。<br/>尽管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讲道理,告诫自己要坚强,父母的爱没有那么重要,过去的日子只当是上天的馈赠。<br/>但迟茉毕竟只有十五岁,她曾毫无保留地爱着林文和迟封。<br/>在小学作文里,迟茉秉着一颗童心天真地写到:我的爸爸风趣又幽默,喜欢带我去游乐园玩,我很喜欢他。妈妈有点严肃,有时会很生气,生起气来好长时间不说话,但她笑起来很好看,我要让妈妈每天都多笑一点。我爱我的爸爸妈妈,我们的家。<br/>后来她才知道,那个游乐园正是迟安当初走丢的地方。<br/>她也才明白,为什么林文总是对她不冷不热,有时候又会莫名生气。<br/>他们在看她的时候,在想什么?<br/>被至亲抛弃的恐惧感深深缠绕着迟茉,让她心底深觉自己毫无价值。<br/>这大半年来,迟茉从未对任何人宣泄过这些情绪。<br/>十五岁的她选择把自己封闭起来,一个人消化这些坏情绪。<br/>迟茉敏感而骄傲,既不想让旁人窥探到她的弱势,也不想让这戏剧性的经历来影响身边朋友的情绪。<br/>于是她内心生出一根隐形的拉链,试图把所有的坏情绪都拉住,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。<br/>但迟茉毕竟没有魔法,她不知拉链里边其实并不是解脱之地,而是一个巨大又可怕的泥沼,让人深陷其中,无法自拔,愈发不安和自我否定。<br/>而在迟茉十六岁这天,这个拉链,终于被人拉开。<br/>她边哭边喊:“阿初哥,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好,没有一点用?所以爸爸妈妈才不要我,他们都不喜欢我……”<br/>夜风很冷,女孩哭得嗓子都哑了,终于止住哭声,抱着膝盖安安静静不再说话。<br/>天台上的铁板被风吹动作响,周嘉渡突然开口——<br/>轻声安慰起她。<br/>他的声音温柔缓慢,迟茉闭上眼睛,像是卧在姥姥膝上听她讲童话故事。<br/>“茉茉,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,不能因为他人而否定自己,我们的价值,也不在于对方的重视程度。就像烦人的青苔其实是湿墙的披风,贝壳其实是大海和沙滩的邮差,尘土其实是大地的轻柔絮语。那些不起眼的、不被重视的,都有他们无可替代的价值。”<br/>周嘉渡慢慢地说着。<br/>……<br/>“茉茉,你知道那个童话吗?初雪天的时候,茉莉花树会受到感知,孕育生命,而在雪停后阳光照耀的那一刹那,就会从花树梢头冒出一只小精灵。茉茉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,因为你是小精灵啊,闪着光的茉莉小精灵,独一无二、无可替代。”<br/>迟茉哭得大声,“独一无二、无可替代”胜过一切赞美的语言。<br/>周嘉渡接着说了很多,他的语调温柔得像是天上的碎星、水中的月。<br/>“一定会有人全力以赴地爱着你,在明晃晃的骄阳下,亦或是苔藓满布的阴暗处。有人知无人知的地方,都一定有人爱着你。”<br/>……<br/>那天晚上,迟茉从学校回到京柏嘉园,周嘉渡担心她这么晚一个人骑车不安全,一直没挂电话。<br/>迟茉从保安室里取回他出国前寄存在那的礼物,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晓自己今天过生日的,只是捧着礼物袋子时开心而又感动。<br/>标志性的蓝色礼盒里,是一只蒂凡尼的玫瑰金线圈手镯,缺口处一端是镶嵌钻石的标志性字母“t”,另一端是一朵用珍珠母贝做的小茉莉。<br/>戴到她的手上,大小刚刚合适。<br/>迟茉在电话里认真地说着感谢的话,她的情绪好了很多。<br/>拉链被周嘉渡拉开,坏情绪是恶鬼,但周嘉渡是骁勇的战士。<br/>战士帮她打败了恶鬼。<br/>小精灵挥挥翅膀,从沼泽里飞出来,恰好看到茉莉花正在盛开。<br/>北方冬日,屋里的暖气将整间房烘得暖洋洋的。<br/>迟茉洗完澡窝在被子里,头发湿哒哒地垂在枕巾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嘉渡聊着平庸的琐碎。<br/>这通电话持续了三个多小时,突然——<br/>那端没了声音。<br/>迟茉对着手机“喂”了两声,没有回应,她一看,周嘉渡已经挂掉了。<br/>谁知没过多久,手机铃声再次响起。新手机铃声是《let it be me》,《怦然心动》的片尾曲。<br/>上次从城堡出来,她换上的。<br/>“阿初哥?”<br/>“嗯,我在。”周嘉渡顿了顿,“刚刚手机欠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