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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厂观察笔记 第33节
宁妃反握住她的手,“婉儿在哪儿?”<br/>合玉道:“杨女使……这几日都是跟着我们,这会儿应该在养心殿的月台下候着呢。”<br/>宁妃摁住自己的胸口,身子抑不住地抖。<br/>“好……好……你出去问她,有没有办法能救……救郑秉笔的性命。”<br/>合玉也是在宫里伺候了很多年的老人儿了,听她这么说,不由愣住。<br/>“娘娘,没有这个必要啊。”<br/>宁妃捏紧合玉的手腕,“你去替本宫问就是了!”<br/>合玉从来没有见过宁妃如此神情,心里也害怕起来,忙安抚她道:“好,娘娘不要着急,奴婢去问。”<br/>——<br/>杨婉此时正站在养心殿的铜鹤雕下,这几日她偷偷去太和殿看了邓瑛几次,但却没有让他看见自己。他人很沉默,但手上的事一刻都不曾停。太和殿的工程在他的带领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,杨婉站在暗处,亲眼见证了琉璃瓦顶全面盖覆的整个过程。他站在月台上,从容地调度匠人,监察所有复杂的工艺,就像杨婉说的,他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。只有在匠人们去吃饭的时候,才一个人独自坐在月台下面出神。<br/>他终究没有听杨婉的话,好好吃饭,喝水。<br/>但杨婉明白,这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惩罚和处置。<br/>人不能太自作聪明,自以为看得透人心,就贸贸然地撞进去。<br/>做了近十年的学术,各种白眼冷漠,结果推翻重来,沉沉浮浮的事,杨婉也经历不少。她深知,内心强大的人,往往希望倚赖自己做最初的挣扎。<br/>于是她总是趁着邓瑛还没有回值房之前,偷偷找李鱼给他塞坚果,令杨婉欣慰和开心的是,每日她带过去的坚果,无论多少,第二日都会被邓瑛吃掉。<br/>今日她去送坚果的时候,发现邓瑛平时放坚果的那个箱屉居然是打开的,她便拿出柜里的罐子,想把带来的坚果灌进去,谁知竟在里面捡到了一朵用木头雕成的芙蓉花,很小,但却能看到每一瓣花瓣的纹理,杨婉将花托在手中细看的时候,发现花蒂上甚至还穿了孔,竟然可以做一颗穿在玉佩上定珠。<br/>她赶紧解开她自己腰上的玉佩,将这颗芙蓉花定珠穿在悬璎上。<br/>这个回应很克制,但杨婉太喜欢了,<br/>于是,整一日下来,她没事就想去捏那颗花珠两下。<br/>这会儿她正闭眼捏珠子打发时间,忽然看见慎刑司来了几个人,不由心里有些担心宁妃,但没过一会儿,却见是司礼监的秉笔郑月嘉被架了出来,也就没太在意。<br/>谁知不多时,合玉竟匆匆地从月台上下来,也没等杨婉开口,拉着她就避到了月台后面。<br/>杨婉看她神色不大好,忙问: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<br/>合玉侧身朝外面看了一眼,确定没有人过来,这才拉着她的手对她说道:“女使,娘娘让我问你一句,你有没有法子救救郑公公。”<br/>“郑公公?他怎么了?”<br/>何玉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要杖毙他。”<br/>“杖毙?为何啊。”<br/>“奴婢也不知道,今日陛下一连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,不知怎么就恼了,叫了慎行司的人来,说是要把郑公公拖到午门去。奴婢看着娘娘在里面听到这个事的时候,神情很不好,连眼睛都红了。”<br/>杨婉来不及去想宁妃为什么要她救郑月嘉,但她还是冲合玉摆了摆手,“你先别着急,让我想一想。”<br/>她说完转过身低头回忆了一遍这几日的事。<br/>张展春的死带来了京城的“文潮”。杨婉试着拿捏了一下白焕等人的态度,猜到内阁这次应该没有和皇帝站在一边。皇帝被这些文人给逼得受不了,陡然间怒气撒到了司礼监的三号人物身上,但这显然是皇帝在没有内阁辅助的情况下,一时冲动之举,一旦杀了郑月嘉,即是变相承认了司礼监的罪名。<br/>想到这里她忙转过身,“合玉。”<br/>“奴婢听着呢。”<br/>“你去告诉娘娘,让她问问陛下,今日杀了郑公公,明日何大伴该如何?”<br/>合玉有些踟蹰,“就……这样说就能救下郑公公?”<br/>“对,你让娘娘试试,但是请娘娘记着,说的时候不能红眼,她是皇妃,这是为陛下好的事。”<br/>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忽然愣了愣。<br/>是啊,这是为陛下好的事,那宁妃之前为什么会红眼呢。<br/>杨婉在一阵错愕之中,想起了宁妃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,“婉儿,不要在宫里,和那个人走这条路,你不会开心的。”<br/>所以……<br/>“等一下合玉。”<br/>她忙跑了几步追上合玉。<br/>合玉回过身 ,“还有话要我带给娘娘吗?”<br/>“你跟娘娘说,无论如何,都要冷静一点,能不能救得了郑公公,完全在于陛下肯不肯信娘娘是真心为陛下好的。绝对不能让陛下感觉到,娘娘是在为郑公公求情,否则不光郑公公活不了,娘娘也不会好。一定要让娘娘把这句话听进去啊!”<br/>合玉听不明白,但还是冲她认真地点了点头,反身奔月台上去了。<br/>杨婉看着合玉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。<br/>原来,她对杨婉的理解,袒护,和包容,之所以和杨伦他们完全不一样,是因为,她的心里竟然有这样一段情。<br/>杨婉想着,不禁抬头朝养心殿上望去。<br/>殿内明亮的灯火反而照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。<br/>好比世事洞明,佛心无影,最后反而要被七情六欲酿的酒活活淹死。<br/>杨婉迎着风咳了两声,呼吸方逐渐渐顺畅下来。<br/>不多时,殿门再次打开,一个内监飞奔下月台,朝着午门的方向去了。<br/>杨婉肩膀一塌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<br/>她靠着月台的冷墙,抬头望向头顶讳莫如深的天空。<br/>郑月嘉是什么时候死的,史料里好像并没有具体的记载。<br/>如果他原本应该死于今日,而因为杨婉有所改变,那是不是代表,她所在的这一段历史,也有生息的可能。<br/>作者有话要说:(1)文喧:文人的运动<br/>(2)铜挑:铜质的灯挑<br/>(3)大伴:陪着皇帝一道长大的太监。这里指何怡贤。<br/>第30章 晴翠琉璃(二) 在巨浪滔天的孽水欲海……<br/>那晚宁妃一直到子时才从养心殿的围房里出来。<br/>天已经转暖,她却仍然裹着一件夹绒的褙子,脸色苍白,步子也有些不稳,扶着合玉的手,才能勉强踏稳台阶。<br/>杨婉提裙奔上台阶,迎到二人面前,“娘娘还好吗?”<br/>宁妃松开合玉,轻轻握住杨婉的手,“姐姐没事……婉儿,今日之事,姐姐真要谢谢你。”<br/>杨婉忙替合玉扶住宁妃,陪着她慢慢地往月台下走。<br/>“奴婢不敢,娘娘平安就好。”<br/>宁妃想说什么,却忽然咳了几声,杨婉也跟着停下步子,抚她的背脊来帮她顺气。<br/>“娘娘,要不奴婢去传轿过来吧。”<br/>宁妃摆了摆手。<br/>“不必了。”<br/>说完静静地立在月台下缓和了一会儿,才看向杨婉道:“婉儿,你没有话问姐姐吗?”<br/>杨婉摇了摇头,“为了娘娘和郑公公好,奴婢不想问。”<br/>宁妃听她这样说,仰面长长地叹了一声。<br/>偌大的宫城,此时已一片喑哑,只有她们头顶的明月尚有微光。<br/>宁妃望着那轮弯月,轻声道:“我和他以前一直都藏得很好,哪怕在养心殿遇见,也不会互相多看一眼,今日若不是情急,姐姐也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。婉儿,对不起。”<br/>“娘娘不要这样说。”<br/>宁妃闭目忍泪,声音怅然,“我对他……从前是情,现在是悲悯,想他对我,应也如此。”<br/>“悲悯……”<br/>“是啊,除此之外,也不能再有别的。”<br/>杨婉低头看着风灯照出来的那一块不大的光域,不禁道: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<br/>宁妃摇了摇头,“说不上来。和从前相比,他好像变了一些,对宫里犯错的宫人很严肃,但又好像没怎么变,有的时候遇见他,看他对我行礼的样子,我还是会想起,入宫前,他来杨府看我时,那副温和的模样。”<br/>“那他为什么会入宫?”<br/>宁妃沉默了一阵,“不知道,或是为了一口气,或是为了我,我一直不敢问他。”<br/>杨婉没再往下问。<br/>其实无论是在明朝还是二十一世纪,人的生活空间都不大。<br/>困在方寸之间,也缩在七情六欲的牢中,情只能给身边的人,可是情到浓时,彼此却根本承受不起,于是,最后就变成了宁妃所说的悲悯。<br/>在巨浪滔天的孽水欲海里,怜惜眼前人。<br/>杨婉心里一热,不由挽紧了宁妃的手臂。<br/>“姐姐说得你难受了吗?”<br/>“没有,奴婢想得有点多了。”<br/>宁妃侧面看着杨婉,“姐姐已经是这样了,但你比姐姐好很多。”<br/>她说着轻轻搂住杨婉的身子,“别难过啊。”<br/>杨婉靠在宁妃的怀里,抿着唇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道“奴婢想求娘娘一件事。”<br/>“好。”<br/>——<br/>五月初八,是张展春的头七。<br/>天刚刚发亮,邓瑛换了一身素服,推门走出直房。<br/>夜里下过一场雨,此时还淅淅沥沥地没有停,护城河河水高涨,水声比平时要大,垂柳也在河风中寒影婆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