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四章 如山如海

“林秀才，明明情况一片大好，你却在这里危言耸听，到底是何居心？”<br/>旁边一人大声喝斥。<br/>四周气氛都有些诡异起来。<br/>看向那中年文士，眼神全都有些不善。<br/>林秀才却是摇头，眼神怜悯的看着众人：“你们不懂，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的，如今岳家军如鲜花着锦，烈火烹油，是打了胜仗，甚至还可能胜上几场。<br/>可是，这又有什么用？每胜一场，危险就越是靠近……”<br/>“胡说八道。”<br/>“放肆！”<br/>“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，胜了还有不好的，莫不是金狗的奸细？”<br/>“林秀才，你好好说道说道，哪里有危险，又怎么胜不得了？”<br/>林秀才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要说出其中的道理，话到嘴边，又似乎有着什么样的顾忌，只是长叹道：“不可说，还是多做点准备吧，等到金兵卷土重来时，到时也好提前离开。”<br/>说完这话，他脸色沮丧，意兴阑珊，再不介意别人到底信不信，拈起两块糕点塞到旁边的小女孩手中：“朝英，多吃点，等会咱们出城，一路往南，这里不能久呆。”<br/>“爹爹也吃。”<br/>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，高兴的接过糕点，似乎还不知道世事艰险，对着中年书生甜甜一笑，完全没有在意众人的喧闹。<br/>张南手指微微一抖，差点把茶水都溅了出来。<br/>小姑娘这名字好熟。<br/>姓林，名叫朝英。<br/>这就有趣了。<br/>历史，演义，野史，趣谈……<br/>谁知道哪一种说法是真，哪一种是假？<br/>正所谓，真做假时假亦真，假作真是真亦假。<br/>自己从一个世界，到达另一个世界，这么不科学的事情，也已经发生。<br/>那么，再见到一些不科学的事件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。<br/>难怪当初过来之前，绿柳学园校长苏永正有过告诫，尽信史不如无史，一切全靠自我发挥，不要相信所谓的历史。<br/>需知尘封中的往事，谁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。<br/>往往，有些重要事件的发生与结局，都是上位者所希望看到的模样，越是正史，越是流传广泛保存完好，就越不可能不受到当权者的影响。<br/>好吧，这话，张南是信的。<br/>他如果当了上位者，写史者写到自己头上，敢说自己半句坏话吗？那得小心脑袋。<br/>就算史官不怕死，家族和亲人怕不怕死？<br/>行，你舍得全家人命不要，都要写下真实情况，流传下去，那么，我能不能烧书？<br/>面对权力机关，这只是基本操作。<br/>更何况，这方时空，不见得就是原来那个上下五千年呢。<br/>也许是无数时空界面之中的一出小小剪影，因为偶然或必然的一点改变，导致面目全非。<br/>张南如今关注的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该如何发展，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格局，有什么样的力量，他只是单纯的对林家父女感兴趣了。<br/>倒不是好奇于为什么虚构中的人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，而是对林秀才感兴趣。<br/>自己能看清宋金之战的走势，那是有原因的。<br/>说起来，多多少少就是作弊。<br/>但这位明显有些落拓的中年书生，身在这个时代，处于迷雾之中，竟然也能够看穿一切，得出一个相差不多的结果来。<br/>这就很不简单了。<br/>要么是哗众取宠的妄人，要么就是智深若海的高人。<br/>而张南倾向于后一个。<br/>“先生请留步。”<br/>茶馆掌柜的是一个满脸堆笑的胖子，已经上了年纪，两鬓已经花白。这人看起来脾气就是极好，走上前来抱拳一礼，亲自端起茶壶给林秀才续了一杯水，笑吟吟道：“依我看来，先生所言似乎意有所指，在下驽钝，不知可否明说。<br/>若真如先生所言，这偌大的颖昌，以及……真到了那一日，说得清楚了，大伙儿也好多上一线生机。”<br/>说到这里，胖掌柜长长叹了一声，眉宇间就全是愁苦了。<br/>他没有说得太清楚，但众人都明白。<br/>若真的金兵杀了回来，他们这些人，以及北地诸多城池，那数十万数百万的黎庶，将重新变得惨不堪言。<br/>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。<br/>异族入侵战争并不是胜胜败败的过家家游戏，其中的血腥和野蛮，自不必多说，只要经历过的就会懂。<br/>真的到了那一天，有许多许多人当狗都不可得，生死两难。<br/>所以，就算林姓秀才真的是胡言乱语危言耸听又如何，听听又不会坏事。<br/>胖掌柜自问三教九流见过不少，一双眼睛揉不进砂子，就连他都没看出来对方是在虚言诳骗，就好像先前所说的话，全都发自肺腑。<br/>他心里一颤的同时，不问个明白，心里着实难受。<br/>林姓落魄秀才停下脚步，眼神一动，也不走了。<br/>他端起茶杯，一口饮下，生生喝出烈酒的豪壮之气。<br/>“若说岳元帅这次北征，如果忽略朝堂因素，就算是金国有着国师坐镇，手中黑风珠也妖异难言，但也不是不可以奋死一搏。<br/>真的没有其他变故的话，直捣黄龙，也有着五分成算……”<br/>五分其实已经很高了。<br/>别看众人吹得牛逼上了天，其实宋室积弱已久，能看到胜利的一线曙光就已经很满意了。<br/>茶馆众人听到这里，就觉得这林姓秀才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恶。<br/>那到底是什么原因，让他这般悲观呢？<br/>“先生说的可是那金国国师普风？听说妖法厉害，诡异难挡，难道咱们南朝好汉之中，也有哪位英雄可以抵挡得住？”<br/>胖掌柜更满意了，期待的问道。<br/>“区区一两个高手，就算是再厉害，总有办法对付的，天下之大，奇人异士层出不穷……真到了那么一天，咱们这里，自然而然会有隐士高人出山相助，这也不是不可能。”<br/>“的确如此。”<br/>“可惜的是，如今岳元帅虽然连战连捷，却已是孤军深入……不说后方粮草会不会按时到达，就说那张俊、杨沂中的兵马已然后撤百里，刘光世、韩世忠等大将驻守大江，寸步不前……<br/>朝堂诸公什么想法，还不能明白吗？”<br/>这话说得有些大逆不道了。<br/>虽然很隐晦，却是事实。<br/>言中之意，无非就是说朝堂后方，并不支持岳元帅抗金，已经在准备断他后路了。<br/>要么撤兵，要么战死。<br/>后方断了粮草都是小事，甚至越是往前攻击，越是得罪朝堂。<br/>有人在拼命的扯着后腿。<br/>除非岳飞能够一直胜下去，凭借这一支孤军饿着肚子打下开封，再打过漠北，千里征途，直接灭国，再挥师往南，灭了宋室，否则，那是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好的。<br/>但是，问题又来了，以岳飞的性格，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吗？<br/>明显是不可能。<br/>果然，按他的说法，如今虽然看起来一片大好，却已是进退两难，骑虎难下之局。<br/>还谈什么直捣黄龙，能保得不败就已经算是万幸了。<br/>林秀才话一出口，张南只听得茶馆之中，出现一大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<br/>胖掌柜也是变了颜色，嗫嗫嚅嚅口不能言。<br/>林秀才神情有些失望，自嘲一笑：“罢了，说这些也没甚意思，能看到问题的人所在多有，能解决问题的却无有一个，国事维艰，可惜可叹。”<br/>这人显然是个读书读到骨子里的人物，见识不短，胆子也大，只不过生不逢时，无用武之地而已。<br/>如果不出意外，这次的北伐金国，的确会象他说的那样发展，自此无功而返。<br/>从此，宋室暗弱，再也没有一搏之力。<br/>直到后来联蒙灭金，再被蒙古所灭。<br/>汉家天下名存实亡，连皇帝也被赶到东南海边被杀，汉人被杀得十不存一。<br/>活下来的，也只是苟延残喘，沦为猪狗。<br/>在张南看来，这一战，其实就是其中的转折点。<br/>导致汉家天下气运全无。<br/>如果在这时候，能做点什么，改变局势，获得的本源力量，很可能会如山如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