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刚才说完那话,他就在想可行性,见她默不作声地背过了身,心里早就软了下来。<br/>他支起一条胳膊探过身来,伸手捏了捏她肩头,在她耳边温声道,“从老家找个人过来也可以,到时候全权负责你生活,你提前出现生产征兆,也能及时送到医院,总不过家里再摆一张床的事。不过这样的话,沈大哥晚上就不好意思搂着你睡了,你觉得可以么?”<br/>事情当然不是像说的那样,家里再摆一张床就可以完美地解决所有问题,但沈奉心想既然妻子真的不愿意离开他,那再想想别的办法也不是不行,总不能叫她不高兴。<br/>他后面本意是引她说话,故意说了句玩笑话,但妻子却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,只是转过身,声音也很平淡地嗯了一声。<br/>沈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,再搂住她的时候感觉她依旧不太高兴,也不像先前那样对他亲昵。<br/>也或许只是错觉。<br/>“沈大哥。”<br/>她在怀里突然道。<br/>沈奉立马接话,“你说。”<br/>赵菀香知道她沈大哥是个好人,对她的好都是真的,要不然也不会因为她一点半点举动就轻易改变了原来的决定。<br/>她原本该如释重负,却还是忍不住问出那种儿女情长的话,仿佛只有得到他肯定的答复,才会消除内心深处的一点焦虑不安。<br/>她问道,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?”<br/>她微仰着头,说话间呼出的气息热乎乎地拍打在沈奉下巴上,语气里带着点究根问底,瞬间叫他羞赧了。<br/>喜欢,怎么会不喜欢。<br/>不然不会打着兄长的旗号关注她那么多年,对她总牵肠挂肚的,难以放下心来。<br/>但他一向内敛,那么直接火辣的话总是难以启齿的。<br/>他脸上烫得厉害,偏过头去嗯了一声,有点欲盖弥彰地应道,“喜欢,喜欢的。”<br/>赵菀香感觉到他没再搂那么紧,身体微微偏了过去。<br/>他温暖干燥的手掌,也从她后背滑走,回到了自己身体一侧。<br/>肢体语言从来不会骗人的。<br/>他不是那种热烈地跟人儿女情长的人,只是重感情而已。<br/>赵菀香在黑暗里咬了咬唇才按下心里的失落,没敢再问他的喜欢源于什么时候,只哦了一声,看着黑暗的空气轻声说道,“我也喜欢你,特别喜欢你。”<br/>不光恩爱缱绻,白头到老。<br/>沈奉滚烫的脸贴在另一边有些凉的枕头上,才按下过快的心跳和涌上来的各种满满当当的欢喜情绪,让自己从容了一些。<br/>他微微偏过头,即使黑暗中双方面容看得并不真切,还是没好意思直视过去,只手臂伸到上空帮她掖了掖被子,在抽离的时候轻轻揉了下她头发,然后道,“我知道了。睡吧,不要胡思乱想了。”<br/>他均匀轻微的鼾声很快响起,赵菀香抱着他一条手臂,最终将脸贴了上去,闭上了眼睛。<br/>她想通了,那种浓烈、炙热如火的爱说到底是虚无缥缈的,她沈大哥已经把他认为最好的都给了她,她不该不满足的。<br/>###<br/>“何大姐的婆婆来了。”<br/>次日赵菀香上完课刚回来,就被慧芬拉住告知了这个消息。<br/>赵菀香愣了下,随后想到这不是好事么,何大姐那个身体情况,张大哥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,有个帮手总是好的。<br/>但看慧芬神情不是这样。<br/>她问,“她婆婆不是过来照顾她的?”<br/>“不添乱就不错了。当初何大姐生老二的时候不是难产么,她婆婆就不高兴,说自己……”<br/>什么腿一张。<br/>慧芬不想转述那么难听的话,就跳过道,“就一下生下来了,七八个孩子有两个还自己给自己接生的,就何大姐矫情的不行,生个孩子又难产又早产大出血,住在医院天天花钱,他们家倒霉遇到这么个媳妇……总之不肯再救那个孩子了,还叫何大姐赶紧出院。”<br/>“老张呢?”<br/>赵菀香一时都忘了称呼张大哥,随着沈奉叫了老张,说完也没改口。<br/>慧芬也不在意,说道,“张大哥好像和何大姐商量好了要救孩子,可来的是他亲妈,他亲妈闹得厉害,还带着他哥哥嫂子过来闹,他现在左右为难……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家里的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办理出院,赶下午估计就回来了吧。”<br/>“……”<br/>中午沈奉还没回来的时候,赵菀香果然就听到外面叫叫嚷嚷的,老张一家人带着何大姐回来了。<br/>第36章 (二更)<br/>赵菀香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止不住地震惊愤慨, 从头到脚一股股地冒寒气。<br/>之前慧芬说老张家里办理出院手续,赶下午带何大姐回来的时候,她就匪夷所思。<br/>何大姐再怎么说也早产大出血, 好不容易抢救过来在病房才仅仅休养了几天时间。<br/>老张家里人不管怎么闹, 闹上天也好, 老张好歹一个指导员,知识水平可能不是太高, 但也绝对不是那种愚昧无知的人, 而且他平时搞的就是思想工作,只要他愿意, 他完全能拿出态度解决掉家里问题,让何大姐安安稳稳度过月子期间。<br/>可现在呢,他们家乌泱泱地一群人真的强行把身心尚且虚弱的何大姐带回来了。<br/>赵菀香看着这场荒唐闹剧, 那天隔着一道门板,何大姐祈求的声音还仿佛犹言在耳。<br/>“我求求你了指导员, 我求求你也像救别人一样救救我吧”<br/>她进门之后看到他也是红着眼眶掩饰不住愧疚和难受的。<br/>也和何大姐商量好了不放弃那个不足三斤的孩子。<br/>可转头就顶不住家里压力了?<br/>何大姐那番泣血之言仿佛成了一个笑话。<br/>赵菀香抿着唇迎了过去。<br/>“菀香,回来。”<br/>有人忽然拉住她。<br/>沈奉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回来的, 额头和鼻尖上还冒着细密的热汗。<br/>赵菀香脚步一顿, 皱着眉头有点不忿地问他,“他们就这么把何大姐带回来了, 你事先知道吗?”<br/>沈奉摇头,“刚知道的。”<br/>他知道她肯定生气, 这才一听人说就往回赶, 生怕她大着肚子过去理论, 气出毛病。<br/>他伸出手臂揽住她肩头,带她往家里走,一边飞快地安抚道, “我过去看看,他们人多太乱,你先回家等着不要出来。沈大哥知道你气,沈大哥跟你一样生气,会想办法争取快点把何大姐送回医院。”<br/>他能有什么办法。<br/>她沈大哥就不是那种做思想工作的人,别人会信服他,大多出于对他一向严肃正经的工作态度的惧怕,还有能真正给队里造福的敬佩。<br/>老张家里那是些什么人,赵菀香不了解其他人,但听慧芬说了他妈那些行径,无异于一个村头骂街嚼舌根无理取闹斤斤计较的老太太。<br/>对付那种人骂不得打不得,惯不得也供不得。<br/>她沈大哥严厉起来倒是唬人,但只怕落下一个领导欺负人的名声,再强硬点让老张把何大姐送回去,那家人估计隔天就能跑到部队大院上访哭诉。<br/>要赵菀香说,挑一担大粪,过去骂一句泼一瓢才能解气,只是有辱斯文。<br/>她忽然来了主意,拉住沈奉道,“我跟你一起去,我有办法对付他们。”<br/>一会儿后两人来到何大姐家里,赵菀香拎着猪脚汤,进门就讶异而不失礼貌地说道,“张大哥,你们家来人啦?这是把何大姐都接回来了?”<br/>屋里空间小,显得地下乌泱泱的都站着人。<br/>赵菀香这话一说,其他人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,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敌意,老张脸上也有些挂不住,但还是连忙迎上来,一边跟家里人解释道,“是我们连长和他媳妇儿。”<br/>然后赶紧一一介绍了自己家人。<br/>他家里来的人不少,除了他妈,他弟弟弟媳,还有二大爷和三大爷这种老长辈。只不过他弟弟看着有些显老,惠芬当时错认成了他哥。<br/>赵菀香也才想起老张和何大姐都是各自家里的老大,不可能有哥哥嫂子。<br/>老张介绍完沈奉和赵菀香后,他家人还闹了个笑话,他妈当时就脱口而出,“连长和指导员是平级吧,还以为是你们领导来哩。”<br/>旁边那二大爷也附和道,“听人说都是正连级,咱们小张和这个沈连长在等级上面可是平等的,做的工作不一样而已,没有啥高低之分。”<br/>老张眼珠子都瞪在沈奉肩章上的两杠两星,恨不得叫他们都看见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团级别,只不过到了一线基层顶了一个连长的职位,以后说不准哪天就调上去了。<br/>但是奈何家里人对部队上这些事情根本就是一知半解,只会在那儿大放厥词。<br/>他脸上臊得厉害,忙拉扯了一把自己妈道,“不要瞎说八道,这就是我领导,比我级别大多了。”<br/>他妈,“???”<br/>虽然心里疑惑,但看儿子不像在说假话,赶紧揣着热情迎上来道,“原来真的是领导来了,我们乡下人口无遮拦惯了,你们不要介意哈。”<br/>其他人也赶紧端正了态度,满口说好话。<br/>老张他妈突然闻到空气里散发的肉香,目光落在赵菀香拎着的铝提盒上,惊喜道,“呀,领导夫人还带东西过来了,是肉吧,这味道可太香了,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了……”<br/>她说着伸手过来接。<br/>她身后什么弟弟弟媳二大爷三大爷都伸长脖子咽口水,乡下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口肉,光听人说肉就馋得受不住了。<br/>沈奉脸色已经黑成煤炭,要不是跟菀香说好配合她演戏,早按不住脾气大发雷霆了。<br/>老张顶着一张通红的脸,又忙着阻拦他妈,母子两为此还拉拉扯扯起来。<br/>赵菀香轻飘飘地躲开两人,专门掀开盖子的一角,笑吟吟道,“当然香了,我专门给何大姐补身体熬的,里面有猪脚还有花生,熬得里面那个胶都出来了,咬一口都能化在嘴里。可惜不能给大婶您尝一口,毕竟身体虚的人是何大姐。”<br/>她说完来到床边,何大姐一把瘦弱的身子骨掩埋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枯瘦无神的脸和凌乱的头发,一直半闭着眼没有动静,等她过来,才睁开眼,眼里有些晶莹的碎光。<br/>她张了张发白的嘴唇道,“菀香。”<br/>赵菀香示意她保存体力不要说话了,坐在一旁打开铝饭盒,一勺一勺地舀给她吃东西。<br/>猪脚汤的香味弥漫了屋内每个角落。<br/>老张一家人跟饿狼一样盯着赵菀香的动作,要不是沈奉黑着脸在旁边跟看门神一样,说不准早扑上来了。<br/>老张他妈还说,“……这也太浪费了,她一个人咋能吃下那么多……”<br/>老张这次气急败坏地叫她闭嘴,转头扯着笑尴尬地感谢赵菀香和沈奉,又忙着给他们倒杯热水。<br/>赵菀香一边喂何大姐,一边实在想不通地问道,“张大哥,何大姐这才刚手术完,身上还没好利索吧,怎么就接回来了?”<br/>老张坑坑巴巴地搪塞着,“好、好差不多了,医生说能出院了,回来注意些就行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