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往高处走,有上进心也无可厚非,宗澜并不鄙夷她们。<br/>只是多看了两眼,才发现似乎不是那样。<br/>她对点心比对展品更感兴趣,而且对于这一点丝毫不加掩饰。端着装满的点心盘子,才开始边吃边看展品,看不懂的直接一脸迷惑,连装都不带装一下的。<br/>宗澜索性去问了问她,对那副眼镜的看法。<br/>因为她看那些趴在地上围着眼镜拍照的人的表情,让他想到那个老爷爷地铁看手机的表情包,实在太有趣了。<br/>……<br/>……<br/>莱蒙湖湛蓝的岸边,顶级的私人疗养院依山傍水,周边是连绵起伏的阿尔卑斯山脉。<br/>宗老爷子宗宏深每年都会来这里休养一段时间,现在有了合意的继承人,他更加能放松下来,修养身心,以求延年益寿。<br/>只是最近连日来,疗养院里老爷子所住的东翼都气氛紧张,山雨欲来风满楼。<br/>紧张的气氛在今天清早,随着一个高大挺拔、面容俊美的年轻男人的到来,达到了顶点。<br/>“都出去。”<br/>宗老爷子一声吩咐,心惊胆战的下人们如蒙大赦,呼啦啦如潮水般退了出去。<br/>偌大的房间里剩下祖孙二人。<br/>明净的落地窗正对着莱蒙湖,湖水湛蓝清澈,远山白雪皑皑,湖光山色美不胜收。<br/>“你是翅膀硬了,还是觉得我老糊涂了,连我也敢欺哄?”<br/>宗宏深坐在椅子里,积威多年的气势释放出来,压迫感如有实质。<br/>换做宗家任何一个人在场,哪怕是最胆大妄为的宗玉山,面对盛怒中的老爷子,也免不了要忐忑哆嗦。<br/>宗衍长身挺拔立在面前,脊背挺直,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<br/>祖父一直以为他是愿意跟封嘉月订婚,直到得知他当众选了封窈。<br/>他是故意误导了老爷子,明修栈道暗渡陈仓。不这么做的话,老爷子根本不可能容许他跟封窈订婚。<br/>第43章 我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去了……<br/>老爷子的怒火, 宗衍早在做下决定时,就预料到了。<br/>“祖父何必如此动怒。”宗衍淡淡道,“反正都是封家的女儿, 封家不是没有意见么。”<br/>“封家敢有意见?”宗宏深差点被气笑了, “你不要模糊重点!我问你,当日你来找我讨回婚约的时候, 是不是就打着这个主意?”<br/>封家的意见宗老爷子哪里会放在眼里。宗衍利用封家私生女在他的视线盲区里这一点,瞒天过海先斩后奏, 才是真正令宗老爷子动怒的原因。<br/>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上位者, 最不能容许的就是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 发生了脱离他的掌控的事情。<br/>而且这刻意的欺瞒, 还是来自他信重的继承人——<br/>“你是打算把我当个老糊涂,可以随便糊弄?”<br/>“祖父言重了, 我没有那个意思。”宗衍不觉得自己是随便糊弄,他是很缜密地策划了这一出。<br/>甚至宗老爷子提前来了瑞士休养,也是因为他暗示了老爷子的私人医生, 作出的安排——为的就是避免封家认回封窈的风声,传进老爷子的耳朵里。<br/>虽然可能性不大, 可老爷子敏锐多疑, 万一听到什么, 生出疑虑来, 横插一手, 也是麻烦事。<br/>看似他只是那晚在寿宴上说了一句话而已, 可是背后, 却不是那么简单的。<br/>宗衍抬眸,看着宗宏深,“只是些微小事而已, 没有必要劳烦祖父费心。”<br/>“合着你还是为我好?”宗宏深老眼一瞪,“你瞒天过海,就为了跟个私生女订婚,你把我、把宗家的颜面,置于何地?”<br/>“窈窈不是私生女,她母亲与封季同交往时,封季同还没有结婚,女人单亲生育又有何不可?”宗衍语气坚定,“况且就算是封季同出轨,那也和窈窈没有关系,那又不是她的选择。”<br/>他顿了顿,道:“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,我们都不能。”<br/>宗宏深哪里会听这些,不是在婚姻内出生,更不是作为正儿八经的千金,体体面面地教养长大,堂堂正正地在社交圈中拥有一席之地,在他眼里,就是私生女无误。<br/>他选中的继承人,绝对不能有一个如此不体面的妻子!<br/>这就是另一个令宗宏深如此恼火的原因了——那晚,几乎整个上层圈子都去了封老头子的寿宴,当众宣布定下来的事情,即刻便是人尽皆知,不留任何婉转的余地。<br/>事已至此,宗家固然还可以强行反悔——可那难道就很体面了吗?<br/>宗宏深当然清楚,这正是宗衍要的结果。<br/>往日里,宗宏深一直很欣赏宗衍的行事果决,即便不懂事的外人——以及有些宗家人,明里暗里诟病他过于狠绝,不留余地,可宗宏深却不以为然。<br/>商场之上群狼环伺,能够执掌家族的首领头狼,就需要这份狠绝果断。否则心慈手软优柔寡断,只会被撕得渣都不剩,将宗氏的百年基业断送。<br/>其实二子宗玉山也有狠绝果断的手腕,宗宏深这些年也将他作为继承人的人选考量,只是宗玉山过于刚愎自用,妄为冒进,以至于败在了宗衍这个晚辈的手下……<br/>宗宏深收回发散的思绪,精利的眸光紧锁在宗衍的脸上。<br/>年轻俊美的脸庞,眉眼间锋芒凛冽,眼神不避不闪,没有任何悔意,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傲然的倔强。<br/>这一幕其实有点眼熟,当初,宗衍的父亲宗庆山也曾站在他的面前,想娶那个出身低下的女人。<br/>只是与宗衍不同的是,他只是训斥了两句,宗庆山便软下了脊梁。<br/>良晌,宗宏深道:“你回去吧。好好闭门思过,公司的事情先交给你三叔。”<br/>这是卸权的意思了。<br/>这责罚,不可谓不严重。<br/>宗衍只是垂下眼睫,应了一句,“是。”<br/>……<br/>厚重的实木门打开,守在门外的罗君毅目含关切,询问地看向走出来的宗衍。<br/>作为宗宏深多年的心腹,罗君毅十分清楚,老爷子这回是动了真怒,心中免不了担忧忐忑。<br/>宗衍俊脸上神色寻常,说道:“祖父让我闭门思过。”<br/>罗君毅的脸色变了变。<br/>这也太严重了……<br/>“这段时日恐怕要劳烦毅叔了,”宗衍低声交待道,“烦请劝着祖父些,不要让他过于劳累。”<br/>不想让老爷子过于劳累,那你就不要搞出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情来啊!<br/>让老爷子出离震怒,对谁又有什么好处呢?卸权这种事可大可小,如果雷声大雨点小,高高抬起轻轻放下,那自然是好的;可万一弄不好,把来之不易的上位机会给断送了呢?<br/>就为了一个女人,值得吗?<br/>罗君毅的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,还是又咽了回去。<br/>罢了,都是聪明人,还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<br/>既然敢做,那就得承担后果。<br/>宗衍在罗君毅复杂眼神的注视下,出了前厅,行至门口,看见从台阶下的院子里停着的车里,走下来一对中年男女。<br/>男的身材高大,面容英挺,女的穿戴精致,眉眼算不上顶美,不过保养得宜加上衣装衬托,也能算是清婉秀丽。<br/>男人侧头跟紧挽着他的女人说了句什么,抬眼转头时,视线不经意地,与立在台阶之上的宗衍对上了。<br/>宗衍微抬着下巴,居高临下,睥睨般的眼神平静无波。像只是看到了一只蚂蚁、一片落叶一般。<br/>下一瞬,他便转开了视线,长腿迈步不紧不慢,走下台阶,径直向车门敞开等候着的座驾而去。<br/>“——你给我站住!”<br/>宗庆山被宗衍眼神中不加掩饰的轻视轻蔑气了个够呛,大吼了一句。<br/>然而宗衍充耳不闻,径自上了车,冷面的保镖旋即将车门关上。<br/>很快一行车队绝尘而去。<br/>“混账东西!!”这份赤.裸裸的目中无人,令宗庆山面色铁青。<br/>“好了,不要生气了,”黎韶华柔声安抚他,“阿衍的脾气就是这样,你也是的,见了面就不给他好脸色,这样怎么能好呢?”<br/>“你还帮他说话,他又不会领情!”黎韶华总是这么善解人意,宗庆山越是替她不值。<br/>“我又不是为了叫他领情,”黎韶华柔柔地道,“我还不是希望你们父子能好嘛,都是一家人……”<br/>走到前厅,黎韶华自觉地留步。<br/>她跟了宗庆山这么些年,相处起来与正常的夫妻别无二致,但却依然不是被承认的宗太太,宗老爷子更是从来不见她。<br/>平日里,圈子里交好的贵妇都捧着黎韶华,因为她这些年把宗庆山收得服服帖帖,深得宠爱,她就是实际上的宗太太,有没有那个名头都一样。<br/>然而只有在这种时候,站在原地看着宗庆山的背影,黎韶华才仿佛能看到,明晃晃地横贯在她面前的,那道名为身份的鸿沟。<br/>遥想年轻的时候,有情饮水饱,她只想跟宗庆山在一起,别的什么世俗的眼光,什么身份地位,都不重要。<br/>可是眼前的这道鸿沟,如同一张深渊巨口,真的,太刺眼,太扎心了……<br/>***<br/>行驶的车中,助理汇报道:“宗少,您之前订的戒指已经准备好了。”<br/>宗衍阖着眼眸轻“嗯”了一声,“现在就去取,然后直接去机场。”<br/>既然要闭门思过,那么接下来的行程他也不用去了,可以回庆城了。<br/>……<br/>两个小时后,飞机的高度不断攀升,到了平流层,在云层之上安稳地飞向庆城。<br/>出来不过五天的时间,往常满世界飞的时间比这久得多,宗衍从来没有对任何地方产生过归心似箭的感觉。对于他来说,似乎没有哪个地方是固定的家,在世界各地的住处,亦或是酒店里专门为他保留的套房,处处都可以是家,处处也都不是家。<br/>然而现在想到“家”这个字,宗衍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苏河花园里的那套小公寓。<br/>还有那晚,柔和的灯光下,他跟她和慈爱的外婆,一起吃的那顿饭。<br/>宗衍拿起手机,又放了下去。这几天他每次想给她打电话,又怕不出意外的话,听到的会是那串忙音。<br/>她肯定还没消气吧……<br/>想起那晚他离开时,封窈远远地站着,神色冷淡的模样,宗衍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