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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节
陈珞望着她没有说话,目光却显得有些深幽。<br/>王晞暗暗叹气。<br/>一个听不进忠言的掌柜,不是个好掌柜。<br/>陈珞若是这样的人,她要不要和他散伙呢?<br/>她正在心里琢磨,谁知道陈珞率然道:“你说的有道理。令祖既然能成功,可见这方法是可行的。“<br/>王晞心中一喜。<br/>陈珞已道:“正如你所言,皇上的病情和立储,是如今朝廷的两件大事。可这两件大事说是各有不同,实则是一件事。我虽是皇上的外甥,皇子们全都是我的表兄,但皇上这么多年都没有立储,我的确很想知道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。<br/>“可就在一个月前,我有一天当差,皇上却突然心悸发作。当时当差的是皇上在潜邸时就服侍他的白大锦。他不敢声张,神色惊惶地找到我,让我不要惊动旁人,快去找了常给皇上诊脉的杨御医。<br/>“只是等我和杨御医到的时候,皇上已经没事了。<br/>“我发现乾清宫的书房里点了支香。<br/>“我常在皇上身边当差,皇上身边有丝毫变化我们这些在皇上身边当差的人都应该知道,还要知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。<br/>“平时白大锦是从来不会瞒我。<br/>“但这一次,他发现我注意到那支香,不仅没有和我解释它的出处,还粉饰太平般在我转身的功夫把那支香藏了起来。<br/>“我就知道这其中有蹊跷。<br/>“但白大锦是皇上最信任的人,且不和任何人结交,就算是我,也不可能从他的嘴里知道些什么。<br/>“开始我就是好奇,想办法找到了那支香,想知道这支香是从哪里来的。”<br/>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眼底闪过一丝茫然。<br/>王晞脑子里又开始忍不住天马行空,还帮他接话道:“结果你发现你怎么都查不到这支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。在排除了朝臣和近臣之后,你怀疑这支香是宫中嫔妃所献。”<br/>“不错!”陈珞看了王晞一眼,目光平静而又淡然,让王晞想起暴风雨前的空气,宁静却压抑,“可不管是皇后还是淑妃,都不是那不知道规矩的人,皇上都从来没有不通过内务府就接受他们敬献的药物或是吃食。”<br/>“皇上新近也没有突然宠幸哪位美人,”王晞道。<br/>若是宫里有新幸的美人,陈珞肯定会怀疑是那美人,不会像这样没个头绪。<br/>“若这香是后宫嫔妃所敬,一定会是宫中的老人。”她继续道,“这个人能私下敬献皇上东西,皇上还能没有一丝怀疑的在关键的时候用它,可见这位嫔妃才是皇上真正相信和宠爱的人!<br/>“她如果有个儿子,说不定,她生的那个儿子,才是皇上真正想要立为储君的人。”<br/>陈珞深深地看着王晞,没有否认她的说词,而是再一次沉默下来。<br/>第八十九章 放下<br/>陈珞沉默下来,屋里气氛顿时就有些凝滞。<br/>王晞心里发毛。<br/>陈珞不会无缘无故和她说这些话,他要干什么?<br/>若是很危险,她是答应他呢?还是找个借口推了?<br/>王晞没有发现自己此时的心态和从前非常的不一样。<br/>从前的她遇到这样的事,早就跑得不见踪影。如今却还在考虑自己到底要不要帮忙……<br/>她想到陈珞身上的那些违和之处,不由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。<br/>别人都羡慕陈珞出身好,陈珞只怕是银样蜡枪头,只是身份上好看。<br/>这么一想,她又觉得陈珞还不如自己。<br/>自己有什么事,既有家中亲眷庇护,还有身边仆妇相帮,倒是陈珞,像个孤家寡人似的。<br/>王晞顿生同情之感,也就不计较之前的那些事了,主动地道:“陈大人,那您以后,可有什么打算?”<br/>有什么打算?<br/>陈珞一时有些开不了口。<br/>他楞楞地望王晞。<br/>王晞眼珠子乌溜溜的,像白水银里养着黑水银,不仅黑白分明,还骨碌碌的,看着就让人觉得机敏又聪明。<br/>陈珞突然失笑。<br/>自己不就是图她这点儿聪明劲吗?<br/>怎么事到了临头,又觉得开不了口了。<br/>是怕她被牵连进来?还是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事摊在了她面前之后,会让她瞧不起?<br/>陈珞垂了眼睑。<br/>可就算他此时放手,京城真的要乱起来了,就凭永城侯府那熊样子,根本不可能保得住她。至于说自尊心,从他转身两次给她赔不是……那时候应该就没有了。<br/>自己又何必为自己的懦弱再找借口呢?<br/>他要从泥沼里爬出来,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?<br/>陈珞深深地吸了口气,抬头望着王晞。<br/>这时,他的脸上有笑,眸子里有神,温柔的眉宇,飒爽的英姿,仿佛又成了那个在竹林里舞剑的少年。<br/>王晞看得有点呆。<br/>陈珞已道:“王小姐可还记得大觉寺的朝云?”<br/>王晞点头。<br/>要不是陈珞中途插了一脚,她早就已经把朝云丢进大牢里去了。<br/>“你还留着他帮你制香呢!”她道。<br/>声音很委屈,像个讨食没有讨到的猫儿,让陈珞心中一软,差点笑了起来。<br/>“我之前去大觉寺,是想利用利用朝云的名声。”他道,“朝云这几年背靠大觉寺,卖香卖得挺欢快的。各大功勋权贵家的主母,就没有他不认识的。内宫后苑,可不比寻常人家,带件东西进去不容易。就算是庆云侯府给皇后娘娘带个什么东西进宫,若是有心人,一样能知道。”<br/>但僧道是种身份比较特殊的人。<br/>通常大家既不会把他们当女人也不会当男人。<br/>将心比心,王家那些内院的婆子们,对男客那是眼睛错也不错一下,对女客也会不动声色的防备,只有僧道,总觉得他们是方外之人,不染尘俗,不仅敬着捧着,还很喜欢帮他们办些力所能及的小事,盼着他们在菩萨面前给多说两句好话,让她们下辈子能去投个好胎,做个享福之人。<br/>所以大家望族中的长辈们常会告诫晚辈,僧道尼很容易变成乱家的根源,求神拜佛的,在外面就可,不会让他们进入内院的。<br/>王晞恍然。<br/>觉得陈珞出现在大觉寺,又左顾右盼地把朝云保下,就说得通了。<br/>她道:“你是不是查出些什么来了?”<br/>不然他不会把目光盯在大觉寺,盯在朝云身上。<br/>陈珞点头,道:“我查了所有进出宫闱的记录,那两个月里,只有大觉寺的僧人曾经通过内务府送来一批佛香,分发到了各宫的嫔妃。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异常之处。甚至因为皇上前段时间身体违和,皇后娘娘为了让皇上好好休息,禁止六院无故打扰,让六宫嫔妃都颇有些许怨言。”<br/>王晞迟疑道:“可朝云也不知道这香粉是吗?”<br/>陈珞道:“知道不知道,还说不清楚。我也只是试了试他。后来知道你们为何找他,我反而觉得他这个人人品低劣,不是可托之士。香粉的事,我就没有继续跟他说下去。但我又怕事有意外,只好拿配香料做借口拖着他,免得他真的被你们家投到大狱里去了,我连个指使的人都没了。”<br/>王晞闻言脑中灵光一闪,矢口道:“你是不是没什么人手可用?”<br/>不然不会明知朝云忘恩负义,也只能捏着鼻子让他多活些时日了。<br/>陈珞没有说话。<br/>这就是默认了。<br/>一个国公府的哥儿,连私下里查点什么都没个跑腿的。<br/>他们王家不说她大哥了,就是她二哥,生下来就从家生子里找了好几个小厮、随从在他屋里当差,等到开了蒙,还会再挑几个陪他读书。再大些了,他出生时的小厮、随从年长了,该成家立业了,再择优选一批去他们家的铺子里帮忙……等到她二哥成年,这些都是他的人,听他差遣,帮他做事。<br/>要不然她家那位不成气的表哥在外面赌博,也不可能瞒了她爹那么久。<br/>就是因为他那位不成气的表哥身边还有一群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的小厮、随从帮他打掩护、背黑锅。<br/>陈珞这日子过得,还不如她家那个纨绔无能的表哥呢!<br/>她忍不住道:“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想立个从龙之功?”<br/>陈珞摇头,眉宇间带着几丝苦涩,声音也低沉了几分,道:“你可知道,历史上所有被立了太子却没有登基的皇子,就没有一个活下来了的。”<br/>“你是说你身不由己吗?”王晞心里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的人,说话行事都会比较随意,没有那么多的防备,她心里的话也没有什么顾忌地说了出来,“这天下哪有什么身不由己的事,不过是想全都占齐了,不愿意放弃而已。”<br/>陈珞有些不喜欢听这样的话。<br/>没有经历,就没有资格。<br/>他觉得王晞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<br/>“我也想当个逍遥翁,可我能行吗?”他瞥了王晞一眼,道,“我母亲原本不愿意嫁人,是我舅舅要她嫁的。她虽说嫁了人,心却不在府里。我父亲就更容易理解了。他已经有了嫡长女和嫡长子,根本不想再弄个同父异母的嫡次子出来,还是个长公主的儿子。要不然镇国公府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请封世子了。我舅舅,先是皇上,再是父亲,然后才是我舅父。我只能为自己打算。可这天下又哪有不要钱的馅饼呢?”<br/>哦豁!<br/>王晞捂住胸口。<br/>陈珞说话也太直接了,她一时有些被惊到。<br/>难怪宝庆长公主和镇国公的关系这么差。<br/>不过,宝庆长公主嫁到镇国公府总比留在金家好。<br/>反正她又不能嫁给金松青。<br/>小叔子娶嫂子什么的,西北、西南常见。京城里的人肯定是不行的。说来说去,还是因为西北、西南太穷,先要填饱肚子,然后才谈得上知礼仪。<br/>但这话王晞不敢说。<br/>她嘀咕道:“说来说去,还是因为你们男子总是想着建功立业。活着不是个事,怎么活着才是事。你要真的丢手不管,谁还敢强迫你不成?又不是你们家有皇位要继承。”<br/>这话说得极其胆大。<br/>陈珞傻傻地望着她,好像被吓着了。<br/>不是吧?<br/>他敢查皇上内闱之事,还会被她几句胡言乱语给吓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