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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节
“再凝着这张脸,人家还以为你要去抢新郎官了。”<br/>“我没有。我……”她说不出个名堂,但还是要说,“我就是觉得嫁衣好好看,羡慕的!”天马行空摘来的一句话,竟被他接了下来,“等你出嫁,我请人给你做一条更好看的。”他说得不假思索,闻人椿又一次迅速地扭过头。<br/>金步摇在他们中间照出一道光。<br/>她怔怔地看了他一眼,抿了抿嘴:“不用了。”<br/>他不懂。<br/>嫁衣这么贵重,得她和她的夫君自己挑,才能穿出艳绝四方。<br/>走完繁文缛节,苏稚同桑武士总算在晚上那顿酒席上抽出空来。<br/>拜完天地后,苏稚似是真的有了妇人模样,挽着桑武士的手腕,好有端庄派头。哪怕她已经换了一身粉金袍子,满满当当绣着娇嫩山花,却不再像从前那般,十成十的小女儿模样。<br/>“祝你们百年好合!白头偕老!早生贵子!”闻人椿早备好了贺词,吐枣核一般往外倒。<br/>苏稚笑着与她碰了酒盅,将心意一饮而尽:“霍师父。”她的话却是对着霍钰的。<br/>“新娘子有什么指教呢?”旁的人也许听不出,闻人椿却听得明明白白。这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声音,还带了一点请君入瓮的狡猾感。<br/>之后苏稚要说什么,霍钰要说什么。<br/>她心中有了数。<br/>“我们系岛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。做新娘子的都是要把自己的喜气传下去的。霍师父教我书画临摹,小椿同我寻欢游戏,我呢——就十万分地想把喜气传给二位。霍师父,择日不如撞日,要不你就同我们小椿先定个白头之约?”<br/>“哦?”霍钰用鼻子发出了一声疑惑,将话温温柔柔地扔到了闻人椿手上,“小椿怎么想呢?”<br/>小椿正在数菜肴呢。<br/>晚上的喜酒竟是比白日那顿还多了两个冷菜一道凉糕呢。<br/>“小椿?”苏稚恨铁不成钢,耸了耸闻人椿的胳膊。那一点点妇人的稳重感快要瓦解了。<br/>闻人椿便借着傻气看向霍钰:“我听你的啊。”<br/>她没说谎,她就是听他的,爱也好,恨也好,欺哄瞒骗都好。<br/>她只是在做一个死契女使该做的事。<br/>“那我们便不客气了。”不得不说,霍钰做戏做得比她好。他竟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,十指紧扣。她放任自己沉迷于他手心,有一丝粗糙,指关节的地方因为常年握笔还带着厚重的老茧。<br/>霍钰已经演到下一幕,好像他们早就暗通款曲许多年。<br/>“今日。”他郎着声,闻人椿有一刹那在他身上看见了那位意气风发少年郎,“就请系岛好友做个证,我,霍钰,愿同闻人椿结发为夫妻,一生相伴。”<br/>“好不好,小椿?”他又忽然沉了声音,在她耳边恳求起来。<br/>闻人椿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,云里雾里,朦朦胧胧。她甚至觉得真正的自己已经飘到空中,坐在了月亮上,看着那副躯壳娇羞、点头、顺着霍钰的手躲到了他怀里。<br/>那一刻,所有谎言都被隔绝了。<br/>她允许闭上眼,由着自己涌入欢愉。<br/>不知上天是不是要惩罚他们说谎,原本喜宴快散了,不知从哪儿蹦出一只酒鬼,说系岛有情人一定要去烙个印,还问闻人椿和霍钰选了什么纹饰。<br/>闻人椿被问得满头雾水。<br/>偏偏苏稚也开始帮腔,她今日吃酒吃多了,桑武士都拦不住她:“对啊,一定要去烙。烙过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了!”她还大喇喇地扯起自己的袖管,露出自己的手臂,“你看,我选了稻子作纹饰,是不是很别出心裁啊。”<br/>桑武士忙不迭地替她将袖管拉下:“小稚乖,别拉得这么高,过会儿夜风吹进来。”<br/>“这么热的天,瞎担心。”她嘴上责怪,人倒是歪进了桑武士的怀里,“你把你手上那只稻花也给他们看看!可好看了,五谷丰登,吃喝不愁!”<br/>桑武士听话,还真乖乖地拉起袖管。<br/>“真好看!”苏稚揽着那只胳膊贴在脸上,惹得一向威武肃穆的桑武士红了脸。<br/>闻人椿并不想要去烙什么印。<br/>又不是真的,烙了,说不准还得想办法抹掉。<br/>于是她劝桑武士:“苏稚似是醉了,你赶紧带她回屋歇息吧。虽是夏日,夜风还有些凉的。”<br/>此话正中桑武士吓坏,他连连点头,可他新婚妻子却给他当头一棒:“不回!”<br/>“我要看看你们会烙什么花!”她丢了桑武士的胳膊,又抓上了闻人椿的。<br/>“不准比我烙得好看。呜呜,你男人已经比我男人好看了,呜呜。”她喃喃自语,旁的人皆听得哭笑不得。<br/>“好了,小稚,我们回房了。你累了!”<br/>“不嘛。”<br/>“你瞧闻人姑娘也累了。”<br/>“她不累!她平日跟个老黄牛忙活一天都不累,今日吃吃喝喝累什么呀。”苏稚眸光一闪,忽地拉着闻人椿站起来,“来来来,那桌就坐着给我们烙花的奶奶,你们现在就烙。免得偷偷摸摸,选个我不晓得的好看纹饰。”<br/>闻人椿当真是招架不住这只酒鬼,还发现桑武士也是个没辙的主儿,只好把眼光投向霍钰。今夜,他借着与她订婚,借着桑武士这棵大树,同许多平日只有过照面的生意人拉上了线,推杯问盏,财来财往,几乎没什么能难住他。<br/>“霍钰。”她小声道,伸手抓了抓他的袖子。<br/>“怎么了?”他凑近,反手就将她的小手包在了掌心。<br/>“苏稚非要烙什么印?明州城好像只有牢狱中的人才要烙印吧。”她已经想好了理由,只等着霍钰顺着说下去。<br/>“没有啊。”他才同一位制白瓷的手艺人作别,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没转过来,立马堵住了闻人椿的路。<br/>僵持中,闻人椿已经被苏稚拉出了两步:“走走走。这个奶奶烙花手艺很好的,一点儿都不痛。”<br/>而霍钰也没松手,勾着闻人椿的手指,跟在最后头。<br/>他有多久没过过这样畅快的日子了。<br/>第34章 椿花<br/>骗人。<br/>好疼。<br/>闻人椿瞧着那位慈眉善目的奶奶, 脸上不禁泛起愠色。老奶奶手指缝里夹着一排比头发丝还细的针,跟落小雨似的,密密麻麻往她皮肤里钻。<br/>靛蓝色的花汁就此在她手臂内侧的皮肤渐渐晕成一朵花。<br/>方才老奶奶问他们, 要刻什么定情。<br/>霍钰一派“你做主便好”的宠溺架势。<br/>闻人椿索性利用了今晚这场戏,抱着私心, 说要刻只小白狗在自己的手上。她还是会思念那只小白狗,活得莫名其妙, 死得稀里糊涂, 想到就悲怆。<br/>如果刻在她手上, 也算被人间惦念着。<br/>可惜老奶奶只有一种色儿的花汁, 摆摆手,说做不了小白狗。<br/>闻人椿觉得她是托词, 一定是她本事不精,只能画花花草草。她扁了扁嘴,正要拖着霍钰离去, 身旁人却扯高了袖子, 露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臂内侧。<br/>高门大院贵养的少爷, 细皮嫩肉, 有甚于女子。<br/>“刻一朵椿花。可以吗?”<br/>“可以!”奶奶提了针尖便戳下第一笔。<br/>就像是提前商量好的, 不及闻人椿反应, 第一朵花瓣便成形了。<br/>这是闻人椿此生见到的第一朵椿花。<br/>她的家乡种不出椿花,娘亲当年是翻了草木杂录翻出这个字的。<br/>临安城, 或者明州城倒是有这种花的,但不登大雅之堂,她也没得功夫闲心去郊野乡下慢慢寻。<br/>她一直以为要过些时日,等到系岛种的椿花开了,她才能见一回, 才能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是什么意境。<br/>没想到一夜花开。<br/>那一片片、一瓣瓣,连着霍钰的筋脉骨血,开到最盛。<br/>他醉了。闻人椿扭着头看了他一眼。<br/>“我没醉。”霍钰看懂了她的眼神,挟着气回她。<br/>这是一句酒鬼常用的辩词,闻人椿不跟他计较,扯了别的话:“痛不痛?”<br/>“痛了你也得烙!”他完全想多了,还想得很认真,把她当逃兵,用力地抓住她的手,固定在老奶奶的面前。<br/>“我没说我不烙,你别抓这么紧啊。”闻人椿皮薄,觉得老奶奶正在看他们的笑话。<br/>“小姑娘,瞧你夫君爱你爱得紧呐。”老奶奶嘴上笑眯眯,下手却一点儿不含糊。<br/>闻人椿强忍着,咬住了自己的嘴唇。<br/>她一向告诉自己不要怕疼,不能怕疼,疼算什么,什么都不算。<br/>“痛不痛?”霍钰话里带笑,把刚才那句问话还给了她。<br/>他要把这个当做笑话放在往后的日子里嘲讽她吗。闻人椿深谙他本性,使劲地扭扭头。<br/>“口是心非。”霍钰瞧她吸气的样子,毫不留情地戳穿。<br/>闻人椿不服,正要表达自己是如何坚强勇敢不畏痛楚,那厢霍钰已经环了上来,留了一段距离,但她已经逃不出,周身都是他的气味。<br/>她猝不及防吸了一口,感觉分寸将要远去。<br/>“嘶。”好像被他抱着,手上的针扎就更疼了。<br/>又或者,是她分去了好多毅力去抵抗霍钰的蛊惑。<br/>然始作俑者并不知错,轻笑着说起风凉话:“你以前不是都不怕疼的吗?”<br/>还不是你。闻人椿恶狠狠地去瞪他,白日那只金步摇仍在她发间,倏地从霍钰眼前打过,没什么痕迹,却留下余痛。<br/>小人得志,她嘴角笑意藏不住。<br/>“真麻烦!”霍钰早就看这只金步摇不爽了,招摇过市,引人肖想,他蛮横地一把将其摘下。<br/>“你……”<br/>她刚要反抗,就得老奶奶一句警告,“别动,花要歪了。”<br/>“你!”闻人椿这下彻底动不了了。<br/>“听话,别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