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笔,背对着老嬷嬷,“嬷嬷去告诉母妃,朕知道了,让李家舅母细心寻访,不论是与不是,先把人看好。若是可以,问问母妃,可有什么信物。”<br/>李太妃得到皇帝儿子的回话之后,又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好久,默默哭湿了两张帕子。她的孩子,苦命的孩子,本该是天潢贵胄,却自小挑着货郎担走街串巷。<br/>行宫里的人听说李太妃娘家人来了,又听说她这几日不思茶饭,有许多人来探望,那些以李太妃为尊的太妃们,赶紧过来端茶倒水尽孝。李太妃对外的说法是睹物思人,想念家人。<br/>太上皇没说话,让人赐了一些药物和补品过来。李太妃挣扎着起来去谢恩,回来后就把东西丢了。若不是这两个贱人,她的孩子怎么会丢了。<br/>杜太妃听说李太妃病了,赶忙过来探望。<br/>“李妹妹,你哪里不舒服?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。”<br/>旁边的老嬷嬷心里直骂,还等你叫太医,黄花菜都凉了。<br/>李太妃微笑,“多谢杜姐姐关心,我就是忽然见到娘家人,心里思念父母,有些伤感罢了。这两日太上皇赏赐了我许多东西,这会子好多了。”<br/>杜太妃笑,“可不就是,咱们这样的人,丛生到死都是皇家的人,如今妹妹日子过的顺遂,实不该伤心难过。要是妹妹觉得这行宫无趣,不如再回宫里住一阵子?”<br/>李太妃摇头,“太上皇在哪里,我就该在哪里,岂能一个人独居。”李太妃就不走,她若走了,这女人又要利用太上皇捞钱了。外头人送的礼,泰半都到了这女人手里,这行宫的姐妹们,吃喝都被她扣了不少。李太妃在这里看着,杜太妃不光得到的尊重少了一半,连捞钱都不方便了。<br/>李太妃就是不走,杜太妃也没办法。<br/>李太妃伤感了几天,又挣扎着爬了起来,每天什么也不干,两只眼睛就盯着杜太妃。<br/>与此同时,李大奶奶得了一堆的赏赐,又悄悄地返回了河间省。<br/>李老太太得了皇帝的话,立刻打发李大太太去张罗。皇帝的话她们都懂,太上皇还在世,她们不能大张旗鼓的找。也是不巧,刘家在青州,青州知府还是南安王的人。<br/>李家在河间省家大业大,各处铺面田庄多的很。李大太太让人以进货的名头,先去旁边的州府走了一趟,然后路过青州府,拐弯抹角找到了刘家。<br/>刘文谦自从女儿去了省城后,就开始慢慢做准备。他以前只管做生意,眼界很少跳出青州府。现在因为李家的原因,他开始了解朝廷的事情。他知道了皇帝和南安王之争,也知道了青州许知府就是南安王的人,最倒霉的是,他有可能是皇帝的亲戚。如果他真是皇帝的亲戚,他可能就走不了了。<br/>刘文谦百般思索,等李家人上门时,他也没想出好法子。<br/>李家来的大管事悄悄和刘文谦接上了,刘文谦本来不想认亲,他过的好好的,干嘛要趟浑水。李大管事也不敢强来,软硬皆施,好话说了一箩筐,要走了刘文谦的那块玉佩。<br/>李大管事以为自己做的机密,谁知还是被许知府知道了。当时贺内侍见到刘文谦时失态的样子许知府已经知道了,自从柳巡抚训斥他以后,他立刻加大了对整个青州的监控。凡是外来的官员和大商人,他都会让人查。李家的管事来了,还去了刘家,立刻引起了许知府的警觉。<br/>新政实施以来,两派人马的争夺渐渐白热化起来,许知府人在旋涡,不得不事事周全。他自己和刘文谦没有交情,就让赵掌柜去套话。<br/>许知府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个小商人,李家管事来过了之后,许知府在人前多次假装不经意见到了刘文谦,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眼熟。想了许久之后,许知府心里暗暗惊了起来。他这模样,和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位,似乎有些相似。<br/>许知府没有贸然动手,他自己悄悄地开始打探。他也没告诉南安王,南安王快要急眼了,若是他知道了,万一一个冲动办了什么事情,他自己是太上皇的儿子总能留条命,许家只是个侧妃的娘家,可没有人作保。<br/>李大管事得到了玉佩,立刻动身返回了省城。李家已经派李大奶奶去京城送过年礼,这会子不好再找理由回京。李老太太只能“病了”,李家四处访名医,京城人才济济,肯定要去的。<br/>刘文谦的玉佩被拿走了,刘悦薇很快就得到了消息。她把前后的事情串起来一想,顿时有些激动了起来。难道说,上辈子有人不想让她们姐妹几个回京,还是说,不想让郑家认了皇亲?<br/>如果她们真的是天家骨血,当年青州兵祸之前的那把火,很可能就是冲着她来的。但就算自己真是什么贵人出身,一个七品官家的儿媳妇,能牵扯到什么事情呢?<br/>刘悦薇百思不得其解,她现在只能肯定,当年郑家那把火,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,或者,这中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。<br/>刘悦薇把自己的猜想告诉郑颂贤,“三哥,如果认亲,会损害他人的利益吗?”<br/>郑颂贤想了想,“按理来说,要是岳父真是李家什么人,李家是陛下生母娘家人,许知府看不惯岳父也是正常的。”<br/>刘悦薇又试探性地问,“看不惯,会不会直接阻止认亲呢?”<br/>郑颂贤沉吟片刻,小声回道,“若不是牵扯到生死大事,怕不会故意阻止。许知府只是一个知府,娘子不知道,如今在河间省,李家就跟土皇帝没两样了。要是李家想认亲,许知府不敢拦着。估计坑定有别的大事,只能下杀手。”<br/>刘悦薇又沉默了,然后叹了口气,“再看看吧,我爹的玉佩被李家要走了,想来,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了。”<br/>郑颂贤安慰她,“娘子不要担心,娘子自有独到之处,总能逢凶化吉、遇难成祥。”<br/>刘悦薇抬眼看着他,忽然笑了,“三郎,有你在身边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<br/>郑颂贤把她揽进怀里,“如今咱们在省城,脱离了许知府的掌控。过几天打发聿竹回去,再提醒爹,务必要看紧门户。”<br/>刘悦薇心里也想着这事儿呢,“告诉爹娘,要是有机会,把嫂嫂和孩子们往外送。我总感觉,有事情要发生。”<br/>郑颂贤忽然低头看着她的眼,然后拿起她的手,写了个火,又看着她。<br/>刘悦薇摇头,“时间不对,还差好几年呢。”<br/>郑颂贤道,“娘子,虚虚实实,洞中三月,人间千年。想来,这世间沧海桑田,许多事情,未必都会始终不变。娘子,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,我好提前做准备。”<br/>刘悦薇忽然就开始流泪,她不愿意回想前世的惨烈,父母公婆俱亡,丈夫去世,她独自抚养幼子。<br/>郑颂贤又把她抱进怀里,“娘子别怕,我在呢。”<br/>刘悦薇在他怀里默默哭了好久,擦干了眼泪,拉着他到了书桌前。郑颂贤先去把门窗都关紧了,然后走到了书桌前面,用后背挡着窗户的方向。<br/>她坐了下来,提笔开始画画。刘悦薇平常画花鸟比较多,这还是她上辈子守寡之时学的,打发孤寂的岁月。她不喜欢画人,因为画人时她总会想到父母和丈夫。故而,她画的比较简单。<br/>刘悦薇先画了第一幅画,画中正在出殡,有一口棺材,棺材旁边站了一个憔悴的男人,棺材前面跪了大小不一三个女子,最大的那个,身边还有个小童。<br/>郑颂贤仔细看了半天,忽然睁大眼睛,他指了指中间那个女子,又指了指刘悦薇。<br/>刘悦薇点了点头,然后把画烧了。她坐在书桌前等了半天,外面没有任何动静。<br/>她又画了第二幅画,仍旧是一口棺材,棺材前面的男子不见了,只剩下跪着的三个女子。<br/>郑颂贤的呼吸声重了,他看懂了,没有再问。<br/>刘悦薇烧了画,又开始画第三幅,这回是办喜事,十六岁的刘悦薇出嫁了,旁边送嫁之人,是她姐姐。<br/>这幅画,让郑颂贤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。<br/>刘悦薇又烧了,等他心情彻底平复了,她开始画第四幅画。画中有年轻夫妇两个,女子手里抱着个男童。郑颂贤看懂了,这大概是他们一家三口?<br/>他欣喜地看着她,刘悦薇笑着点点头。然后,她拉着他的手,“三郎,你莫怕。”<br/>郑颂贤听到这话,顿时心开始怦怦直跳。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?<br/>刘悦薇开始画第五幅画,她的手有些颤抖,笔下有些凌乱。<br/>她先画了郑家原来的那套三进宅院,然后就是漫天的大火。<br/>郑颂贤的手开始发抖。<br/>等第五幅画结束了,刘悦薇立刻烧了,继续画。<br/>第六幅画,郑家的三进宅院变成残垣断壁。正房门口,地上摆了两具尸体,盖着白布。东厢房门口,一个断腿的年轻人跪在那里,他一眼就认出了,那是郑松仁。西厢房门口,并排躺着两个大人,旁边两个孩子嗷嗷哭。再看后罩房那里,一位年轻女子抱着孩子跪在那里,地上躺着个人。<br/>郑颂贤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,刘悦薇已经泪流满面,她继续烧,继续画。<br/>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女子坐在窗前,她在捡佛豆。院子里走来一位青年男子,那青年男子和他似乎有些像。<br/>最后一幅画,是那天他游学回来时,在刘家垂花门附近,二人相遇的场景。<br/>八幅画画完了,刘悦薇觉得自己仿佛再次经历了前世今生,她的喜怒哀乐、她的生离死别,都融进了这八幅画之中。她也不知道,到底这是梦,还是那是梦。她走完了大半生,总是在送走亲人。如今重来一世,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。<br/>她抬头看了一眼郑颂贤,只见他有些呆愣。<br/>刘悦薇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抱住了他,“三哥,你还好吗?”<br/>郑颂贤忽然一把抱住了她,“娘子,我还在,你别怕,我不会让这些不好的事情发生的。”<br/>刘悦薇嗯了一声,“三哥别怕,三哥说的对,沧海桑田,或许,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。”<br/>郑颂贤把她抱的更紧了。<br/>小夫妻两个在书房里说了许多不能告人的秘密,事后,郑颂贤十分担心刘悦薇,不让她出去,连房门都不想出,对外宣称她病了。<br/>谁知过了两天,刘悦薇真病了,病情来势汹汹。<br/>第69章 藏金矿暗流涌动<br/>刘悦薇先是精神不济, 不思茶饭。<br/>钟妈妈先还以为小夫妻脱离长辈管束,成了事,说不定有喜了。请了大夫来看, 说是饮食不调,好生养一养,莫要操心。二人临行之前, 郑太太给了儿子不少钱,郑颂贤都交给刘悦薇管了。平日里他从来不问钱的事情,现在刘悦薇病了, 他立刻把家里的事情抓了起来, 打发钟妈妈几人每日轮换买补品回来做给刘悦薇吃。<br/>过了几天, 饮食未见好, 刘悦薇开始发烧,请了大夫来看, 说是变天了, 可能着凉了。郑颂贤请假在家里陪着她, 没想到她越烧越厉害。两天的工夫,她就下不了床了,米水不进, 只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说胡话。<br/>“三郎, 你别走。”<br/>“爹,娘, 我好想你们。”<br/>“大郎乖, 你爹去京城考试去了,过两年就回来了。”<br/>……<br/>最后一句话, 听得郑颂贤心如刀绞。如果那些事情是真的, 娘子一个人不知道受了多少罪。<br/>他守在床前, 不时往她嘴里灌一些药汁和米汤,困了就趴在床前打盹,也顾不得洗漱了。<br/>这样过了几天,刘悦薇连米水都灌不进去了。<br/>郑颂贤也跟着迅速瘦了下来,他抱着一遍遍的喊,她却只剩下浅浅的呼吸。连大夫都说,预备后事吧。<br/>云锦等人哭肿了眼睛,郑颂贤不再说一句话,整天就守在床边。他拉着她的手,心里默默地想,要是薇儿走了,他也跟着一起去吧。上辈子他抛下了她,这辈子,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。<br/>钟妈妈等人让郑颂贤往青州报信,郑颂贤不肯,就这样坚持着。<br/>又苦熬了几天,刘悦薇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,在某一天早上,她忽然醒了。<br/>郑颂贤大喜,拉着她的手叫,“娘子,娘子。”<br/>刘悦薇双眼空洞,她似乎想说话,嗓子里的沙哑让她发不出声音来。<br/>郑颂贤连忙起身,拿勺子给她喂了些温水。<br/>刘悦薇仔细看了看他,忽然道,“三郎,这是哪里?我又死了吗?”<br/>郑颂贤伸手把她搂进怀里,“娘子,这是省城,你没死,我也没死,咱们都好好的呢。你就是生了场小病,都好了。”<br/>刘悦薇脑袋迷迷糊糊的,软软地靠着他,“三郎,我肚子好饿,大郎去哪里玩了?”<br/>郑颂贤忽然明白了,她说的大郎,应该是上辈子的孩子,她这是把前世今生搞混了。<br/>郑颂贤知道她心里难过,也不提醒,只小声安抚她,“娘子,咱们先吃饭吧,我也饿了,我让云锦端饭来。”<br/>刘悦薇嗯了一声,外头云锦听见动静立刻进来了,“三奶奶醒了,三奶奶终于醒了!”<br/>郑颂贤看了她一眼,“去给你们奶奶端些饭来。”<br/>等饭来了,郑颂贤一口一口喂给她吃,半碗清粥下肚子,刘悦薇的脑袋清醒了许多,她闭口不再提大郎。<br/>郑颂贤也不提,“娘子,你累了,再歇会吧。”<br/>刘悦薇乖巧地闭上眼,“三郎,你也上来歇着,这几日你受苦了。”<br/>郑颂贤脱了棉衣,钻进了被窝,紧紧抱着她,“娘子别怕,我在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