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厨 第705节

有些斑驳的铜器上甚至还有铭文，但是看起来韩家庄子上的庄户们日子过得还不错，主家照顾得算是周道，他们和外界接触得很少。<br/>要是脑筋灵活之徒，将这东西带到汴京城可贞堂外，起码三五十贯是卖得出去的。<br/>除了这里，附近还有几处庄子，一天时间里，几人淘到了五件铜器，三十多片带文字的甲骨。<br/>谷雨刚过，地里才下了粟苗，也不好重新再翻地，几人只好就此作罢。<br/>苏油放眼看了看庄子周围，发现了一处低矮方正的土丘，对韩纯彦说道：“四路囚犯里边，有没有盗墓贼，他们找地方才是专家。”<br/>韩纯彦说道：“盗掘乃是重罪。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也不一定是墓葬，还可能是宫殿遗址之类，先这样吧，如果这些东西是三代旧物，这是我朝文华鼎盛之兆，陛下一定会降旨的。”<br/>韩纯彦拱手道：“还要拜托少保美言几句。”<br/>苏油笑道：“是，只说你发现的就是。”<br/>便在这时，前方一道快马飞来：“学士原来在这里，让小的好找！”<br/>问询之后，却是蔡京的仆役，送来一封书信。<br/>苏油将信打开看了，对韩纯彦说道：“京中有事，我得回去了，师茂是跟我一道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进京？”<br/>韩嘉彦立刻将两个哥哥抛弃了：“我随少保一道！”<br/>……<br/>回程路上，苏油闭着眼睛养神，但是心中思绪翻涌。<br/>能搞定韩家人，自己这边的力量又大了一分。<br/>朝堂里边，如今能话事的人，首相王珪，参政蔡确，章惇，枢密冯京，薛向，开封府尹吕公著，三司李肃之，大宋说起来人才济济，其实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。<br/>现在，还要加上自己。<br/>好多人都是自己当年的老战友，老朋友，甚至可以说除了王珪交情不深，剩下的都与自己发生过交集。<br/>这里边哪些是朋友，哪些是敌人，其实并不重要。<br/>比如蔡确，对自己一直礼敬有加，大苏案发之前，是他一力压制，之后上任参政，也一直在朝中不轻不重地说好话，但是他一定就是朋友吗？<br/>比如王珪，一直对苏家搞着小动作，但是，他一定就是敌人吗？<br/>《元丰寄禄新格》，看起来，吃亏的是王珪，得利的是老臣和自己，然而祸兮福所倚，福兮祸所伏。<br/>如非自己早有留手，外加性格恬淡，换做其他人如章惇，薛向，只怕是明知道是陷阱也要朝里猛冲，拼一个鱼死网破。<br/>没一个省油的灯啊……<br/>商税收到皇家产业头上的事情被高滔滔阻止，这一条早在苏油意料当中。<br/>苏油要的，也不是什么结果，他要的，是高滔滔拒绝的理由。<br/>脑子里将近期政局进行了一次复盘，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，以后就得和这一堆人在这口锅里搅马勺，最多心累点罢了。<br/>……<br/>偏殿当中，蔡确正在与赵顼汇报近日的工作。<br/>王珪如今的工作重心在整理官制，日常政务就落到了他的身上。<br/>蔡确也很上心，将朝政整理得不错。<br/>不过赵顼对蔡确的态度，和对苏油的态度有些不同，苏油奏对的时候，赵顼是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，一边听取汇报，一边还在阅读大臣们送上来的章奏条陈。<br/>蔡确说道：“陛下，因圣慈光献太后之故，今年的大朝会取消。”<br/>“如今诸国使臣集聚汴京，从稳定藩国之心出发，需要陛下加以慰恤。”<br/>“夏至就快要到了，先王顺阴阳之义，以冬至日祀天于地上之圆丘，夏至日祭地于泽中之方丘，既然有此礼，不如就利用这次机会，让藩国观礼，使知我大宋礼仪文华之盛。”<br/>赵顼翻着各方信件：“朝中礼仪之争，定下了吗？”<br/>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。<br/>大宋的祭祀制度，到今天也发生了不少的变化。<br/>天地合祭就是其中之一，而朝臣里边支持的和反对的，差不多五五开。<br/>主要是几个原因，一是经济能力限制，能少搞一次就少搞一次。二是……夏天太热。<br/>群臣出于“爱君”的缘故，认为“当今万乘仪卫倍加于古，方盛夏之时，不可以躬行。”<br/>大夏天里几万人顶着太阳晒一天，很容易出事儿。<br/>除此以外，牲币、器服、诗歌、乐舞、形色、度数……方方面面都有争议。<br/>判太常寺李清臣上书：“天地之祀，万国观法，未易轻言。”<br/>“今夏至已近，而乐舞未修，乐章未制，八变之音未及习，斋祭之服未及成，斋宫未及立，坛遗未及广，牲犊未尝在涤。”<br/>“窃虑有司速于应办，或致灭裂，有失严恭。伏乞更加详酌。”<br/>时间不等人，陛下，该准备了。<br/>于是赵顼下诏，让礼院赶紧筹措，结果礼院吵成一团乱麻，将事情上移到中书。<br/>中书下群臣合议，这下更好了，谁不是六经三礼读出来的，人人都有发言权，吵得更加热闹。<br/>最后王珪发话，先定大事，首先，搞不搞？<br/>搞，必须搞！<br/>好，那么，是皇帝亲祭还是宰执代劳？<br/>必须是皇帝亲祭。<br/>好，那么接下来，礼院分出班子各自负责，牲币、器服、诗歌、乐舞、形色、度数分别成立攻关小组，对了，还有配神，大家各自取办吧。<br/>这才算是把事情定了下来。<br/>蔡确说道：“王相公主持决意，事情大体已经定了下来，相比五月不该耽误。”<br/>赵顼点头：“那便抓紧办理。”<br/>蔡确又拱手：“还有一件事儿，如今理工之学日盛，我大宋通数算的人日多，新式教材里边，有诸多关于天文之学的介绍。”<br/>“我大宋有天文之禁，其目的是在于防止大奸利用天象蔑辱人君，煽动乱民，行大不忍言之事。”<br/>“如今数算普及，导致民间研究天文之学的人越来越多，持禁逾难。”<br/>“不少臣工认为，当稍禁天文之学，减少学宫数算的内容，使民风敦厚和睦，而不是锱铢必较，或者诱乱人心……”<br/>却见赵顼捧着一页信笺突然大惊，然后抬头对蔡确说道：“立即宣见王相公，韩忠彦，还有苏颂，刘攽，朝中还有哪些文字大家？对了，还有欧阳发……蔡京和几位知制诰书法也不错，宣他们齐来入见！”<br/>蔡确大讶：“陛下，这是为何？”<br/>赵顼将手里的甲骨画片交给他观看，说道：“苏明润和韩纯彦，在相州发现了商朝记录卜辞的龟甲兽骨，其上文字，乃在金文，大篆以前！”<br/>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盛事<br/>蔡确也是文采出众，一看甲骨文已然明白大半，站起身来，后退两步，对赵顼恭敬行礼：“这件事若是真的，陛下，这是大宋文德感天，盛瑞发祥之兆，臣，为陛下贺！”<br/>心底里暗叹一声，苏明润，能不能少搞几出，给老蔡我留点出招的机会好不好……<br/>等到苏油回到汴京，奉旨进宫之后，赵顼和一干群臣已经在殿内聚齐了。<br/>苏油躬身对赵顼行礼：“陛下，臣回来了。”<br/>赵顼很雀跃：“少保辛苦，此行所得如何？”<br/>苏油答道：“臣奉旨考察马政，北苑监王怀，忠勤王事，如今新式牧场已经初见规模。”<br/>“今春得驹五百匹，犊六百头，羔两千有奇，营象草六百亩，苜蓿一千亩，其余豆，麦两千余亩，安纳厢军两千人。”<br/>“以臣考察，新式畜牧之法，在北苑监是成功的，大可以在北地推广。”<br/>这……我们不是要听这些好不好？！<br/>王珪正要说话，就听苏油接着奏道：“然马不经训练，也不堪大用，因此臣觉得，可以在相州设立冬场。”<br/>“相州距离濮东百里，臣也去考察过，五水环绕，草壤丰美。”<br/>“春秋两季，可以让战马在两地转徙，平日里还可以训练骑军行军之道，如今我们已经解决了牧场占地的大问题，那就……”<br/>王珪实在是受不了了：“明润，这些下来再说，先说说……商朝文字之事？”<br/>“哦。”苏油这才说道：“臣在相州，拜祭了韩魏公，其子韩纯彦送上一块牛胛骨，上面有转孔和灼烧等人工痕迹。”<br/>“臣知西南夷里边，有此风俗，部落巫师以之占断凶吉；听闻南海新宋洲，当地土著也有此法。”<br/>“故而臣觉得，这可能是上古巫师祭祀占卜用的骨板。”<br/>“最奇的是其上的文字，与华夏金文，大篆一脉相通。臣虽不能尽读，然于其中，也发现了天干，地支，日月，宫，王等字。”<br/>“而识断其文字，大体分为三类：一是占断战争胜负，二是求示天时丰欠，三是祈祷王室安宁。”<br/>“再联想到相州乃《史记》《春秋》《淮南》等书所载盘庚迁都之地，故而臣推断，这是商代王室占断之辞。”<br/>赵顼又惊又喜，这一点苏油在信里边没有说，看来是一路上研究琢磨出来的：“东西呢？”<br/>苏油拱手：“如今就在宫外。”<br/>赵顼招呼内侍：“去翰林院摆上长案，我们君臣同观。”<br/>等到心痒难熬的众人一步到翰林院，院中已经摆上了长案，案上还铺设了青呢。<br/>苏油打开几案边的一个木盒，将盒子里的一张有字白纸摆在案上，然后取出里边的干草球打开，露出里边一块龟板。<br/>将龟板小心翼翼地放在白纸旁边：“这是其中的一块，白纸上是臣在路上解读出来的部分文字……”<br/>章惇已经忍不了了：“也不要都麻烦明润了吧，我们一起帮忙？”<br/>有道理，群臣顿时蜂拥而上，你一个我一个，各自先抢一个盒子到手再说。<br/>王珪还抢了两个，见到赵顼老神在在地那里站着，讪讪地递了一个过去：“陛下，这个给你的……”<br/>赵顼将手都背上了：“呵呵，你们先看，你们先看……”<br/>王相公你别闹！<br/>好在王珪也等不及了，避免了赵顼的尴尬，一转身就沉浸到了文字研究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