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厨 第149节

宴游都要有个主题，今日的主题，便是文会。<br/>此次来成都，苏家赠送了张方平大批的眉山特产，其中包括了新出的神器——折扇。<br/>五月扇市，日子差的也不算太远，这算是一份好礼物。<br/>折扇一边是景物花草，一边是空白。<br/>因此今日宴游，又得了个雅名——题扇雅集。<br/>学士说了，各自将各自手中的画意为题，写诗词于折扇另一面之上，以书法文字定等，优者另有永春露赏赐，下者劣酒一大钟为罚。<br/>士大夫们轰然叫好，有自负才华者，认为这是露脸的好时机，也有那种欺世盗名的，便脸色苍白几欲先走。<br/>折扇都是苏油送给张太守的，却没想到张太守行此雅事，一下子把自己给套了进去。<br/>忧心忡忡地打开折扇，自己折扇上的图案是湖景，近处亭台楼阁，远处碧山绿野，围着一片烟波，倒与这摩珂池的风景有几分相似。<br/>想了想，随手题写几句，想来别人也不会与小孩子计较高下。<br/>没一会儿，各自题写完毕，书办帮闲将折扇重新收上去，由张学士，通判，学宫祭酒，蜀都名士共同评判。<br/>品评很快就出来了，苏油兴致勃勃地和薇儿坐在一起，坐等热闹。<br/>穿越小说看得多，一般到现在都是装逼打脸的好时节，苏油是纯打酱油的心态，看热闹不怕事大。<br/>然而并没有，最好一首毫无争议，是一幅春闺图。<br/>春宵一刻值千金，<br/>花有清香月有阴。<br/>歌管楼台声细细，<br/>秋千院落夜沉沉。<br/>祭酒捋着白胡子：“清新可喜，乐而不淫，哪位高才所作？”<br/>苏油知道，看打脸没机会了。<br/>因为这首乃是苏轼的，如今提前出世了而已。<br/>果然就见苏轼站起来：“此乃学生所作。”<br/>张方平笑道：“子瞻新婚一载，果然是别有体会，上来领赏。”<br/>与会众人都是大笑，张学士说隐晦黄段子，当真亲民。<br/>苏轼满脸通红地接过永春露，非常尴尬——不是尴尬被人说新婚，而是尴尬永春露这玩意儿家里多得不要不要的，下来肯定要被苏油笑话。<br/>祭酒又打开一柄折扇：“这是秋滨送客图，诗作老成，不过意蕴有些清寒了。张学士说我蜀中士子，自有才气逼人而不得申发者，万不可沉沦自弃，因此识拔出来，置之二等。是谁的大作？”<br/>众人看那诗，写的是：<br/>系舟长堤下，日夕事南征。<br/>往意纷何速，空严幽自明。<br/>使君怜远客，高会有馀情。<br/>酌酒何能饮，去乡怀独惊。<br/>山川随望阔，气候带霜清。<br/>佳境日已去，何时休远行。<br/>这诗还有求进的马屁意味，不过一个怜字非常精妙，让人难生反感。<br/>苏油心中，此诗情景交融，实在是不差，不过遇到了子瞻“花有清香月有阴”此等神来之笔，只能算是运气不好。<br/>就见苏洵站了起来：“多谢明公抬举，正是拙作。”<br/>苏油吓了一跳，暗自心惊不已，只知道嘴炮堂哥行文犀利，不知道竟然还有如此诗力！自己以前小看他了。<br/>张学士笑道：“列位，此乃刚刚头名子瞻的父亲，苏洵苏明允。”<br/>蜀中众人便开始窃窃私语，连拿一二名，这对父子不一般啊。<br/>通判打开第三柄折扇，是一副竹下兰石图。<br/>兰生幽谷无人识，客种东轩遗我香。<br/>知有清芬能解秽，更怜细叶巧凌霜。<br/>根便密石秋芳草，丛倚修筠午荫凉。<br/>欲遣蘼芜共堂下，眼前长见楚词章。<br/>通判说道：“说实话，此诗列第三，有些勉强。一味求稳，就失却了灵性。尾联更是化用得过于直白，短了韵味。”<br/>“本来我是想推另外一首的，无奈那首……罢了，这首谁人所作？”<br/>同一桌的苏辙站起身来：“学生惭愧，诗才孱弱，未敢与父兄比肩。”<br/>众人大哗……一门三杰！眉山文气，竟然如此兴盛了？！<br/>不少人就满怀嫉妒之心，凭什么？！肯定是炒作刷票！不然怎会如此之巧？！<br/>苏辙看着灼灼众目，感觉芒刺在背，这样不行，必须转移一下大家的焦点，立即拱手道：“别驾，未知你所推崇的那首诗是什么？可否让大家一观？”<br/>张学士叹了口气，打开一柄折扇：“这个。”<br/>众人传观，然后你看我我看你，诗是不错，可这人……有些胆大，可也未免有些扫兴啊。<br/>晶殿琼楼圮百秋，<br/>徒将片纸记风流。<br/>绥民画政安如扇，<br/>曲指山河任展收。<br/>这诗的意思是：孟昶的水晶暑殿，已经消失了百年。如今只有从片纸扇面上，方知道这位前朝皇帝的风流事迹。<br/>国家的治理，需要劳心费力，孜孜兀兀。真实的江山，不是如折扇上所画的这般，勾勾手指就能随心展布。<br/>孟昶，就是生生的教训。<br/>通判说道：“此诗乃是由扇上图画，融入了眼前之景，进而引发史论，劝谏当政。好是好，就是有些话不当时。”<br/>张方平不以为意：“《诗经·小旻》：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。正是说的为政之艰要。”<br/>“前蜀孟昶，耽于逸豫，将江山视作玩物一般，结果自然是——晶殿琼楼圮百秋，徒将片纸记风流了。”<br/>“此诗眼界开阔雄浑，切意规谏，因景咏史，因物咏政，结合得非常完美，本当置之一等。”<br/>“奈何评判众高贤均以为与节日和乐气氛不合，因而去之。可惜，可惜……”<br/>“然而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。虚怀纳谏，遑论时节？这是哪位高士所作？方平受教，恳请一见。”<br/>第二百二十五章 美质良才<br/>石薇就鼓掌欢呼：“也！我就知道小油哥哥一定行的！”<br/>这下没法躲了，石薇拉都拉不住。苏油只好讪讪地站起来：“学士……我，我就是来吃果子的，随便写写，作不得数啊……”<br/>这次谁也再难生嫉妒之心，所有人都愣了——只看文笔，都以为是混迹官场的油条，或者是满腹牢骚的老吏，却不料竟然出自一个孩童之手！<br/>张方平脸上也抽了几抽，完全没有料到是这么结果：“呵……呵呵……怎么可能会是你……”<br/>祭酒见气氛有些僵，张方平有些愣了，赶紧打岔，和蔼地问道：“你是谁家的孩子？是家学渊源，还是有兄长入仕？”<br/>这话没毛病，普通孩子如今还在开蒙，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史论诗，还把情景结合得这么好。<br/>能从这个角度着眼的，一般都是世家子弟，要不就是听父兄平日里在家中议论时局，听来的心得。<br/>苏油只好说道：“启禀祭酒，我……我叫苏油，字明润……”<br/>祭酒突然醒悟过来：“眉山神童！你是明允的堂弟！破解大理童谣的那孩子！”<br/>蜀中众士大夫顿时都给震得东倒西歪——眉山苏家，恐怖如斯的吗？！<br/>苏油拱手苦笑：“正是……”<br/>通判大讶：“如此识见，当真也不错了。”<br/>张方平缓了过来，笑道：“明润此诗，在劝勤政，然而规劝又有何用？须得有法有术，以助明时。汉昭烈素有大志，然不遇卧龙，终劳而无功。小孩子毕竟见识浅薄了些，列位未将该诗入等，可算目光如炬。”<br/>众人都是呵呵笑，气氛不由得融洽了下来。<br/>就听见一个脆朗声音说道：“张爷爷你乱说！小油哥哥他有法子的！”<br/>此语一出，散花台顿时雅雀无声。<br/>苏油一脑门子汗，脑残粉不明白啥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，不理解张方平其实是一片回护之心，不由得大急：“薇儿，别胡闹！给张学士道歉！”<br/>张方平却将手一抬：“小姑娘，那你说说看，你家小油哥哥，有什么法子啊？”<br/>一句你家小油哥哥，便将事情划定到小女生为了小男生抱不平上，这事儿就变成长辈看小儿女胡闹的心态了。<br/>果然，台上的气氛顿时再次轻松下来，所有人都笑嘻嘻地看着石薇。<br/>石薇说道：“我读《道德经》的时候，第六十章有道：治大国，若烹小鲜。以道莅天下，其鬼不神；非其鬼不神，其神不伤人；非其神不伤人，圣人亦不伤人。夫两不相伤，故德交归焉。”<br/>张方平眼神一亮：“哦？《道德经》你也能读？”<br/>石薇说道：“啊，胡子公公叫我读的。”<br/>苏油只好拱手解释：“薇儿在玉局观元德公座下学医。”<br/>蜀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，尽皆闭嘴。<br/>玉局观的老祖宗都九十多了，今春还提剑上青城山找道士切磋武艺来着，老还能砍，惹不起惹不起。<br/>张方平笑道：“小姑娘可能懂？”<br/>石薇说道：“我不懂啊，所以我就给小油哥哥写信，小油哥哥说，这里讲的是治理大国的道理，就好像煎烹小鱼一样。”<br/>“小鱼，就好比国家，鬼神圣人，就好比厨子，不以道，就好比不讲方法技巧。”<br/>“不讲方法技巧的厨子，那就不是好厨子，煎不好小鱼。小鱼也不会给他面子，不是掉尾巴就是没脑袋。”<br/>所有人都笑了起来，张方平也忍俊不禁：“那你说说，你小油哥哥又是怎么做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