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厨 第49节

苏油笑道：“给城门用的螺钉，和给窗户用的，能一样吗？标准当然要统一，不过不是简单粗糙的统一。嘿嘿嘿，少找借口躲懒！这道题留给你先想着，不着急，慢慢来。昨天小七哥已经在图纸上解决了这个问题，小提示：需要用到公因数的消解，你可不能输给一个小孩哟……”<br/>留下满头冷汗的石通，叔侄俩扬长而去。<br/>今天是苏油给自己安排的休息日，两人相约去栖云寺玩玩。<br/>至于苏辙，那娃读书已经读傻了。<br/>栖云寺在城西的连鳌山上，有一眼泉眼，据说是和纱縠行苏家那眼井是相通的。<br/>栖云寺的老僧对苏轼非常溺爱，苏轼也如同半个主人，拉着苏油在后山胡乱瞎逛。<br/>后山上一片松林，有大有小，怕不有上千株。<br/>苏轼得意洋洋：“看，胳膊以下粗细的，都是我来寺里读书后种下的。”<br/>苏油对这个兴趣不大，他自己就是种树的行家，倒是对苏轼读书感兴趣：“你跑这里来读啥书，自学？”<br/>苏轼说道：“自学什么自学，看风景，种树，烹茶，还搞了一阵子松烟墨，不过失败了。”<br/>说完又道：“我大宋文华鼎盛，看满山的松树便看得出来，眉山城周一代，老松都被砍光了。”<br/>苏油看了看周边山岭，还真是如此，于是说道：“那说起来，种松树还真是子瞻的一番功德了。”<br/>苏轼拍着肚子说道：“那是，不然你想想看，再过几十年没墨用了，我一肚皮文章怎么安排？”<br/>苏油笑道：“你这脸皮比肚皮还厚……现在史世伯炼煤已经得到了煤焦油，那玩意儿也能当墨……”<br/>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轼给怼了回来：“那玩意儿叫墨吗？！那玩意儿能叫墨吗？！油乎乎的东西，能画山水竹木？还是能写出篆隶楷草？！明润我告诉你，可以批量复制的东西，都是便宜货色，叫匠技！不可复制的才叫书画！叫艺术！所以油墨终不如水墨！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行行行我不跟你抬杠，可你要知道，这世上终是不会书画者多。”<br/>苏轼正色道：“夫子曰有教无类，不然我为什么要帮你教那些孩子？终有一天，我大宋人人会书画，个个懂诗词！”<br/>这就是蛮不讲理了，苏油不禁暗暗腹诽，就算几千年后，也没有达到人人会书画，个个懂诗词的地步。<br/>不过其志可嘉，也就懒得打击他，干脆拉着他看起了风景。<br/>玻璃江清翠得真如一道玻璃，时入金秋，江上点点白帆，正趁着西风逆流而上，船上满载着各种货物，在眉山码头休息中转之后，一批沿着岷江继续北上，直抵益州；一批会沿着大渡河向上，过雅州，最终抵达吐蕃控制地区；而第三批，则会沿着金沙江，进入安宁河，抵达大理国重镇建昌府。<br/>苏油不由得感慨：“真想去国外看看啊……”<br/>苏轼看着江水感觉有些无趣：“去干嘛？当年王全斌平蜀还京师，请取云南，负地图进。翰林学士朱震言：‘大理国本唐南诏，大中、咸通间入成都，犯邕管，召兵东方，天下骚动。’太祖鉴唐之祸，以玉斧画大渡河为界。曰：‘非吾有也。’蛮荒之地而已，不去不去。”<br/>苏油认真说道：“听闻大理马还是不错的。”<br/>苏轼转过头看着苏油笑了笑：“好马还是数河北，大理马就是负重走山路还行，真到了冀北，还是完蛋。这里风挺大的，你不是要看《病狗赋》吗？我带你去。”<br/>没一会，两人站在一间僧房，对着墙上的黑墨大字面面相觑。<br/>“呃……明润，明天我们带上刮刀，搞点石灰上来好不好？”<br/>“干嘛？”<br/>“小时候的文章，现在看着形同狗屁，这是污了这面墙壁。”<br/>“几十里地呢，你真是闲得蛋疼了。”<br/>“不行我现在就得将它刮了！”<br/>“走吧走吧，赶紧下山，车夫已经等得久了，连鳌山偌大的名头，我看不过如此，你这《病狗赋》摆在这里，没人能看到，啥时候给我写一篇《酱缸赋》，打打广告才是正经……”<br/>“连鳌山什么时候偌大的名头？我眉山土著怎么不知？当年在这里读书，就是图个清静……”<br/>第七十四章 混乱<br/>叔侄俩一路斗着嘴下山，就见程家一小厮心急火燎地等在骡车旁边。<br/>一见二人到来，小厮赶上前来：“哎哟我的两位少爷，可算把你们等到了，走走走，车夫大叔赶紧回城！”<br/>苏轼不由得问道：“怎么了这是？”<br/>那小厮说道：“嘉州那边传言，秾智高破蜀了！”<br/>苏轼不由得大惊：“怎么可能？！”<br/>苏油挂念土地庙一帮孩子，说道：“先上车，边往回赶边说话。”<br/>上了骡车，苏油才问道：“到底怎么回事儿？”<br/>小厮说道：“少爷，据嘉州过来的客商说，秾智高于大败我军，如今军势大盛，计划从泸州入蜀，沿江一路杀奔益州，然后割据西川，效西夏故事。”<br/>苏油“哈”了一声：“连进军计划，后续的版图规划都如此公开了？”<br/>苏轼擦了一把脑门，松了口气：“这都是哪里来的谣言？还不如乌蛮杀过来靠谱！车夫大叔你慢点，这车颠得……”<br/>车夫在城里也有家小，此刻心急如焚，哪里会听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说话，鞭子抽得更密了。<br/>苏轼被晃得不行，手把着车边：“明润，你看这事情闹得……”<br/>苏油也把着车边：“现在的眉山城，怕是有些乱了吧……”<br/>来到码头边上，果然，城墙上已经立起了卫兵，客商们奔走呼叫，纷纷解缆，郊区的农人也一窝蜂的往城里进，城里边的客商要往外逃，喧闹得如同一个大集市一般。<br/>两人跳下车来，苏轼看着这阵仗瞠目结舌：“不至于吧……”<br/>苏油见陈田和郭隆被挤得东倒西歪，跳上一架倾覆的粮车，高声喊道：“不管进出，都靠右走！”<br/>苏轼也跳上粮车：“明润你疯了！这分明就是谣言！还在扇风点火！”<br/>苏油着急地喊道：“再不疏导，城门口先就要出事儿！”<br/>苏轼这才反应过来，朗声喊道：“不管进出！都靠右行！都靠右行！”<br/>苏油就觉得耳膜一震：“我靠！这是什么功夫？”<br/>苏轼得意洋洋：“这是吟啸的功夫，以后你也得学起来的。”<br/>说完又喊了几声。<br/>果然便开始有人往自己右边靠，然后城门口的交通便顺畅了起来。<br/>苏轼又喊道：“各位父老客商们听了，秾智高不可能来到西川的，大家无需焦急，各安其事便好！”<br/>没人听他的，多喊了几次，还有客商对他反驳起来：“小郎君！休要胡说，赶紧回家吧！城墙上兵都立上了！”<br/>苏轼又喊道：“那是为了防止乱民的，不为御敌，大家尽管放心！”<br/>众人就在狐疑之际，城门口涌出几个兵士，在城墙边粘贴起告示来。<br/>大致意思就是为防备盗匪，眉山城进入军管，某时某刻，白日里城门便会关闭，进入人等抓紧时间。<br/>然后“轰”的一声，人群又乱了。<br/>苏轼无语了：“这……”<br/>苏油跳下车：“子瞻我去土地庙，城我就不进了，你赶紧进城见嫂嫂，告诉他一切平安，这几天我就跟伙伴们一起！”<br/>苏轼叫到：“那不行！明润！明润……”<br/>却见苏油已经跑掉了。<br/>苏油来到土地庙，见所有人都在，脸上都是担忧惊怕的神色。<br/>李拴住见到苏油，又惊又喜：“小少爷？！你怎么还来？我正说要带着大家进城投奔你呢！”<br/>苏油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，小脸有些红：“进城干啥？这多半就是谣传！糟娃哥，我们现在有多少钱？”<br/>张藻说道：“有小两百贯，我正说去林子里找个地方藏起来……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藏起来就没事儿了？别人抓住你一阵拷打，还不是得乖乖地找出来？”<br/>“那怎么办？”<br/>“拴住哥的金沙留着，其余的，全部花掉！”<br/>张藻急了：“这是弟弟妹妹们的冬衣钱，还有两栋房子！还有……还有石老爷的欠债……”<br/>苏油贼笑道：“不知道欠债的才是大老爷？少废话跟我来！”<br/>赶到码头，人群已经散了不少，还有好些客商守着货品欲哭无泪。<br/>丝绢，棉布，这些值钱的物事，都上船了，但是如木料，粮食，好些粗笨的东西便搬不上去，连骡车都有两辆。<br/>船上已经坐了好些人，船老大一脸不耐，已经拔篙了，船上的人也在催促几人赶紧上船，岸上的人在不住央求再等片刻，实在是善财难舍。<br/>苏油过去，开口就问：“这些东西，卖不卖？”<br/>几个客商都惊喜地跳了起来：“卖卖卖，小郎君你胡乱给个价钱便成。”<br/>船上有人见状，也喊道：“我们这里也有！绢帛绵绸，还有糖酒！”<br/>苏油拱手道：“各位大叔，这事情多半是谣言，你们已经上船的物事，便别卖了吧，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”<br/>岸上几位客商便道：“就是就是！小郎君你可怜可怜我们岸上诸人吧……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长话短说，那我们就点数核计，糟娃哥，算盘拿来。”<br/>几位客商这把是血亏了，两架骡车，两千斤的各色粮食，还用江边一列巨大的竹排，岸上上百根成人合抱的松木，作价一共两百贯。<br/>苏油叹息了一声，从书包里摸出一把折刀：“三位这次肯定亏大了，这柄折刀，你们带去益州卖了，所得平分吧。”<br/>这柄折刀与苏油送给石薇的那把差相仿佛，不过背锁又有改进，机关更加精巧，刀片却没有做出花纹，就是云钢普通折叠锻打加简单的烧刃，不过青莹内敛，也是不凡。<br/>几位客商千恩万谢：“小郎君有所不知，我们这些东西，已经交了过税，不在眉山发卖，那就砸了，事已至此，唉……”<br/>苏油好言劝慰了几句，又教授了几人折刀开关之法，几人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。<br/>码头上转眼便变得冷冷清清，只剩下了几个孩子。<br/>苏油转身看了看已经关闭的城门，对张藻说道：“六哥，交易完成，装车，运去土地庙吧！”<br/>张藻看着一大堆的东西，惊得挢舌难下：“两百贯换了这么多！我去叫人！”<br/>城墙上的军士们，看着城下一群孩子乌泱乌泱地过来，将松木都滚进水里，然后用绳子扎上，用长竹篙撑往上游溪流进水口去。<br/>至于粮食，那就只能骡车慢慢拉了。<br/>一直忙到了傍晚，才算将东西搬完。<br/>傍晚，郊外赶来了十来个庄户：“小少爷，苏小少爷在吗？”<br/>苏油正在安排孩子们归置东西，出来一看是史大：“咦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