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厨 第243节

好不容易让老军收了钱，掰开包子递了一半给他：“这么大个我也吃不了，分一半给你。”<br/>一口下去：“哟，还不错！上脑肉做的吧？就是酱弱了点，加了些卤料来增香，也算是心思灵巧了……我说这么熟悉，还是十三香！这玩意儿在西北不便宜吧？”<br/>老军就笑道：“探花郎才是真正的贵人，在这院子里也侍候过不少知州通判新进士，就探花郎能说出道道来。对了探花郎为啥来渭州了咧？一榜的读书种子这不应该啊……”<br/>苏油吃得很开心：“可得了吧，我那一科，疯了的状元都有，守边的探花算啥？”<br/>正说话间，通判来了，是一位长相秀伟，风仪出众的大帅哥。<br/>见到苏油和看门的老军说说笑笑，赶紧过来见礼：“下官蔡确，见过太守。”<br/>这位好像是历史上的名人，起码名字很熟悉，苏油便问：“别驾吃过了吗？没吃让老军再给你买一份。对了尊名我好像听过，你是不是有什么流传在外的轶事？”<br/>蔡确脸就有些红了：“下官，下官的事有些多，不知太守说的是哪件？”<br/>苏油更加好奇了：“都有哪些？”<br/>蔡确嚅嗫道：“这个……下官是嘉佑四年进士。”<br/>苏油拱手道：“那就是我科场前辈了。”<br/>蔡确赶紧还礼：“不敢与一榜探花郎相论。”<br/>两人客气一番，入屋叙话。<br/>蔡确这才说道：“我父蔡黄裳，之前是陈州录事参军，年逾七十还在任。前朝宰相陈执中出知陈州，发现家父已经无法处理政务，就想让他辞职。”<br/>“当时家中实在贫苦，要养家糊口，因此父亲不愿意辞官。”<br/>“陈相公对我父亲说：‘你如果不自己请求辞职，我也一定会向朝廷上疏解除你的职务。自己看着办吧。’”<br/>“父亲不得已，只得上表请辞。我们全家流落在陈州。生活十分贫苦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。直到我考中了进士。家里情况才有所好转。”<br/>“下官本来任邠州司理参军，因家中贫困，不该收受了商人们几笔孝敬，被同僚告发。”<br/>“其实老转运使收得比下官还厉害，新任都转运使薛公巡视陕西，见了文书，欲治下官的罪。”<br/>“也是下官运气好，宣我上堂后，薛公却改了主意，召我谈话。一番对答，也不知哪里对了他老人家的胃口，便将下官转到太守治下，供太守差遣。”<br/>这话说得非常有艺术性，先是坦白交代自己的过错，然后说自己是得到苏油的上司都转运使青眼相加，希望苏油能看在都转运使份上，有所顾忌。<br/>第三百五十四章 断案<br/>通判的设立，本来是分知州的权力，监督知州在地方上的所为，有不对的地方尽可以弹劾。<br/>而蔡确最后说却自己是瑕疵之身，只求报效，不会给苏油添麻烦。<br/>当然他这样说，苏油也就这样听，心底却是不信的。<br/>要对付他这一套也简单，苏油摇头：“好像不是这个事情。”<br/>蔡确来前的一番准备顿时如同打在了空处，苦笑道：“那下官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了。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不对，我肯定在哪里听说过你的事情。”<br/>蔡确突然反应过来：“那应该是我少年之事吧？”<br/>“哦？”<br/>蔡确赧然道：“下官少年之时曾经做过一个梦，梦中有人对我说，等我父亲考中状元的时候，我就可以成为执政。”<br/>“这不是玩笑嘛？我父亲都因年老辞官归隐了，这个梦实在荒唐。”<br/>“可没有过多久，有一天下大雪，我与邻居好友黄好谦到一家勾栏玩耍，进去后见到有一桌饭菜十分丰盛。有位身着青巾白裘的美少年据席而坐。”<br/>“少年见我们进来，便遣俾女邀请我两人同席，大家聊天喝酒倒是开心，最后少年对我说：‘你就像李德裕。’然后对黄好谦说：‘等蔡公富贵了，你也会因同乡的缘故而显达。’说完就走了。”<br/>“我们问婢女这少年是谁？婢女却说：‘他一大早就在这里喝酒，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。’结果还得我们付账，敢情就是一个骗酒水的！”<br/>“不过黄好谦是真信进去了，听说我们那里有位杨山人善于相面，死活要拉着我去相一下。”<br/>“相者说我会做宰相，像丁晋公一般。但丁谓会回朝，而我却无法回朝。还说黄好谦会是一州长官，等到黄好谦家里有四十口人时，那就是我被贬之时。”<br/>后世苏油的文学知识多过史学知识，在宋人笔记里似乎见过这记载，确定了眼前这位会是今后的宰相，不由得笑道：“这事情吧，不可全信，也不可不信。但是没有事功打底，就算给你那个位置，也坐不稳啊。”<br/>“既然薛都运使都对你青睐，给你勾销了前事，那我这里就没问题了。”<br/>“你应该也知道，我来渭州情况有些特殊，还要看管西南夷过来的军队，因此政务上，还要别驾多分担些才是。”<br/>蔡确又惊又喜，他最怕苏油将他投闲置散，继续坐冷板凳，结果苏油的意思是要让他勇挑重担，不由得躬身行礼：“下官定当竭诚尽力，唯太守是从。”<br/>苏油笑着将蔡确扶起：“你是前辈，应该是我跟你多学习。时候到了，升堂吧，给我介绍介绍渭州的官员。”<br/>渭州与夔州不同，这里是关中的门槛，因此官员配置完备，除了苏油和蔡确，还有一众佐僚。<br/>宋代承唐制，因此相互间称呼也用唐时的称呼，这样显得雅致。<br/>比如推官，其实就是一个散官，多由有过失的官员或者新进士充任，相当于政府秘书处主任，称长史；<br/>比如州都监，管一州乡勇，宋代的定制是六百人，称呼上要用司马；<br/>还有类似唐代六曹，分别管理户籍考课税务的户曹参军，掌管文书档案的录事参军。<br/>比较有趣的是司理参军和司法参军，司理的职能类似于公安局和检察院，掌案件破获，诉讼证据搜集等。<br/>司法参军则是掌辩法断案，职能类似于法官。<br/>应该说，宋朝到州一级，行政制度上是相当完备的。<br/>一个娃娃太守，一个犯事别驾，要说底下这一帮子有多大的敬畏之心，想都想得到。<br/>众人向苏油报过履历，娃娃太守就把他从赵抃那里学来的那套搬了出来：“州狱当中，如今又多少囚犯？”<br/>司法参军刘信上前禀告：“合有六百余人。”<br/>苏油皱眉：“这么多，都是囚犯？”<br/>刘信说道：“尚有诸多未决待堪之人。”<br/>苏油问道：“待决的人有多少？”<br/>刘信道：“有二百三十六人。”<br/>苏油问道：“如何如此之多？”<br/>刘信脾气上来了：“渭州城里犯事儿的，多数都是斗杀，走私，欠逋。怎么，小苏探花是想清理一下？”<br/>苏油看了看刘信：“难道清理不得？”<br/>刘信冷笑道：“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，小苏探花第一把火是要烧到洒家头上吗？！”<br/>苏油看着他不说话，过了许久，见刘信梗着脖子，突然噗嗤一笑：“已入宦场，参军还是以职衔称呼的好。”<br/>说完看着他不再说话。<br/>刘信终于还是没有扛住，只得拱手：“下官参见太守。”<br/>苏油点了点头，转头说道：“有劳录事参军，将嫌犯的卷宗都取来，将犯人也都带上来，列于堂下。”<br/>刘信给州司马递个眼色，州司马赶紧拱手：“呃，太守，这人上来得多了，难免会冲撞你。要不，给刘参军一点时间，让他自行料理？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不用！大开中门，任人观瞧。本官亲审立断！”<br/>州司马没奈何，只好招来衙班，让他去带人。<br/>不多时，两百多人带到，卷宗也取来了。<br/>苏油随意翻阅案卷，将斗杀案子放到一边，将走私案子放到另一边，然后取出笔记本，用鹅毛笔刷刷刷抄写东西。<br/>抄完一行，抬头问道：“小关村，王二，张五，李东，可在？”<br/>人群里三人出来跪倒：“官人，小人们在此。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去年十月庚子，你三人夜里偷过关卡，被巡兵拿到，随携青盐一百五十斤，是吧？”<br/>三人说道：“是。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这都已经关了几个月了，盐也没收了，家里可知消息？”<br/>王二就嚎啕大哭起来：“小的家中尚有老母，去年西夏来洗劫，我们从村里逃散出去，才没被打了草谷。回乡之后，误了农时，失了生计，这才铤而走险……实在是活不成没办法了啊官人，官人你饶命啊……”<br/>苏油问司理参军马威：“怎么卷宗上少了你的签字？”<br/>马威拱手道：“回太守，此事乃刘参军一手办理。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那现在你知道了，签字吧，该齐全的手续要齐全。”<br/>司理参军取过笔来签了。<br/>苏油刷刷刷写下判词：“枉生边鄙命殊廉，百里奔波数担盐。一口堙沦五口丧，归乡好自务营田。”<br/>将卷宗丢给掌书记：“记室参军收好，人放了，下一拨。”<br/>刘参军大怒：“太守，你这是纵容走私，是枉法！”<br/>苏油“哦”了一声：“春耕眼看在即，每一个人丁都异常宝贵，留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。”<br/>“一斤西夏盐本钱十五文，在大宋能卖到三十五文，五十斤盐，一贯的利，除去路上吃喝，手上能留五百文。”<br/>“刘参军，这一摞卷宗里边，但凡有一人走私获利超过一贯，我都认你是在秉公执法。结果堂下三人，就是这一摞里边的最高额度。”<br/>“你跟我说你在抓走私？那要不要我贴榜让城中军民举报，看看谁才是最大的走私贩子，然后有劳参军秉公执法一趟，去给本官提来过堂？”<br/>刘参军涨的满脸通红：“你……你……”<br/>苏油冷笑一声：“州中事务，知州只要有通判副署就行了，蔡通判，你同意我如此料理吗？”<br/>蔡确笑着拱手：“太守爱民如子，蔡确岂有不从之理，不过我这人比较懒，还是待太守全判完，再一并给我副署了事。”<br/>第三百五十五章 镇戎军<br/>苏油看着刘参军微妙地笑道：“参军如果觉得我处置不当，陕西都转运使薛公那里，你自可以去分说，不过如今嘛……”<br/>低下头唰唰唰地一边签署卷宗一边对堂下百姓说道：“去年兵隳，地方官怕影响考绩，不奏报朝廷减免你们的租赋，那是地方官员的失职，是朝廷的失误。”<br/>“如今本官来了，自当纠转。”<br/>“接下来还有诸多举措，你们各自回乡，整理耕具，这几日之内，文告就会下来。都散了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