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厨 第91节

苏油却又对张恕拱手：“油有一事，须得告知。”<br/>张恕言道：“哦？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二林部此举，对他们来说其实一举两得，我们也不要太自作多情了。”<br/>张恕奇了：“如何说？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邛部川，有铜。”<br/>张恕顿时明白了：“说到底，还是利益啊……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不说全是，也不说全非，利益可能占了大半，不过多一个朋友，少一个敌人，对我大宋，终归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”<br/>张恕点头：“此事我自会禀报家父，看他如何处置吧。”<br/>说完饶有兴趣地看着苏油：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<br/>苏油赶紧摆手：“没有没有，小子的见识差得远了。”<br/>张恕看着他不说话。<br/>苏油只好拱手，硬着头皮说道：“不过夫子说过的，所谓近者悦，远者来……”<br/>这话说得三个大人都点头，苏洵喜道：“小有长进。近日可有什么文章？让两位贤达看看？”<br/>苏油这段时间净摸鱼了，琢磨韵学都让他头痛不已，那里有闲情逸致写文章，转着眼珠子道：“枯说无趣，要不我们先去堂屋？”<br/>三人这才反应过来，居然在一间书屋内与一个孩童扯了半天时政，还真是啼笑皆非。<br/>来到堂屋，三人坐下，苏油端上来一个茶盘，上边四个茶盏，上有盖、下有托，中有碗，就是后世川中盛行的盖碗茶。<br/>张恕将茶碗打开，将盖子置于鼻端一嗅：“咦？散茶，怎地香气如此之浓？”<br/>待到品了一口：“好茶！比团茶滋味不差，且清冽如泉，就是只有茶味，层次还不太丰富。”<br/>苏油“哦”了一声，将三人的茶碗收入茶盘，端着走了。<br/>张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，这什么意思？<br/>苏洵叹气道：“你说他学问不精可以，你说他饮食不精，他就……且等着吧，看看一会儿是什么花样。”<br/>没过一会儿，苏油又端着盘子回来了，茶具本就是梅兰竹菊花色一套，倒是不会弄混。<br/>张恕再次打开茶盖，里边已经多了菊花，桂圆肉，枸杞，果干，五颜六色怪好看，轻轻拨弄一下，喝了一口：“这才是好茶！底下还有冰糖是吧！”<br/>苏油心里翻着白眼，这是后世回族人民喜爱的三泡台好不好？！<br/>其余二人喝了，也觉得比刚才的素茶好了太多，不由自主地点头称赞。<br/>张恕是外地人，看着精雅的茶具赞到：“这茶具也是特别。明润听说你多所发明，这也是其中之一？”<br/>苏洵说道：“非也，此乃唐代德宗建中年间，西川节度使崔宁之女发明。这碗又名为三才碗，以盖为天、托为地、碗为人。饮茶之时，可用茶盖在水面轻轻刮一刮，可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转；所以轻刮则淡，重刮则浓，也是一桩妙处。不过不合当朝饮法，乡间市井喝散茶偶然一用，并未推广开去。”<br/>张恕依言，刮了一下茶水再品，果然茶香果香花香甜香都更加浓郁，笑道：“这才是山间清趣。此盏做工非凡，如玉器一般。乃化浊俗为清雅。还当真是巧思。”<br/>苏洵笑道：“奇淫巧技，哪里当得起仁夫此赞。”<br/>几人品了一阵新茶，苏洵端着茶碗：“别以为献上好茶就大吉了，近日文章，呈上来吧。”<br/>苏油低下头，脚蹭了一会儿地：“……现做可以不？”<br/>苏洵噗地一口茶喷了出来：“咳咳咳……朽木……朽木不可雕也！”<br/>唐淹先不干了，喂，这是我刚收的弟子，给点面子好不好！笑道：“现做就现做吧，看看明润的急才如何。”<br/>张恕笑道：“那便以今日之事为题吧。”<br/>苏油想了一下，朗声吟颂道：<br/>“沙禽烟柳满溪花，<br/>慢读勤耕自弄茶。<br/>山外鸣流新献涨，<br/>清声一路到寒家。”<br/>又是噗噗两声，这回轮到唐淹和张恕了。<br/>张恕摆手：“山外名流，清声一路，明润这是拿我与彦通开玩笑了。我与彦通和你明允堂哥，乃笔墨之交。自到得此间，无人提及我是县中新任官长吧，你是从何得知？”<br/>第一百三十七章 风筝诗<br/>苏油躬身施礼：“明润见过贤长史，长史到任以来，对义棚早饭情有独钟，尤好浮圆。刚刚去放风筝的那班孩子，就是土地庙孩童中的一组，因此认得长史。临去前已经告诉我了。”<br/>“啊？”张恕不由得目瞪口呆，接着朗声大笑：“哎哟吓我一跳，差点还以为你武侯当世！”<br/>苏洵微笑道：“原来如此。明润，今年江卿世家重修州学，延请四方文学之士传授经义。你唐师便是其中之一，仁夫乃一县之长，也要亲授课业，以示劝勉之意。今日前来，便是想看看你的学问，待过几日，便该入学了。”<br/>苏油点头：“苏油定然努力。”<br/>苏洵说道：“不过以你之智，既然早知晓了长史身份，就能猜到我们所来何事。之前一路谈论拖延，是不是在肚子里偷偷打底稿，也未可知。因此刚刚那首谄谀之词，不能算数。”<br/>这次轮到苏油吐血了，喂，你的亲堂弟呢，要不要这样往死里坑？！<br/>三人笑眯眯地看着苏油，刚刚坑我们一人喷了一口茶，现在还回来了，很好。<br/>苏油无奈，只好拱手：“就请诸位再次命题吧，免得到时候又说不算数。”<br/>苏洵便对唐淹拱手：“彦通，自己弟子，自己收拾。”<br/>唐淹微微一笑：“刚才见你们是想要出去放风筝是吧？那就以风筝为题，作上一首吧。”<br/>苏油躬身表示接受，三人微微一笑，端起茶来互敬了一下，各自刚品了一口，就见苏油直起身来：“好了。”<br/>“噗——”“噗——”“噗——”<br/>真是现世报还得快，苏洵胡子上都是三泡台茶水，好不狼狈，将桌子一拍：“咳咳咳……要是村俗俚语顺口溜，看我怎么收拾你！”<br/>唐淹制止：“咳咳咳……先听听明润怎么说罢。”<br/>苏油朗声吟诵道：<br/>“韧骨经纯质，文纶纬正心。何高青霭上——”<br/>接着对唐淹和张恕深深一揖：“所举意东君！”<br/>这诗是咏物双关，第一句是说风筝竹骨坚韧，支撑着洁致的丝绢。实则比喻自己性情坚定，品质纯良。<br/>第二句是说风筝线需要端正地系在风筝的正中，风筝才飞得起来。实则说自己有经纶教导，心绪端方，所行正直。<br/>后两句表面是吟咏风筝之所以能升上高高的天空，是因为有司春之神送来的春风托举。实则暗比自己就如同小小的风筝，想要腾飞，主要还得看贵人愿不愿意施与这举手之劳，轻轻帮上一把。<br/>将二人比喻为东君，这又是小小的奉承了。<br/>三人你看我我看你，张恕对唐淹苦笑道：“难不住啊彦通兄，这弟子我都有些眼红了，人家都捧我们到这份上了，这州学名额，算你我二人联名举荐吧……”<br/>苏油这才拱手赧笑：“多谢长史，多谢唐师，其实这诗前两天做风筝时就想好了，没想到这么凑巧，用到此时，它怎么就这么恰当呢……”<br/>苏洵都气炸了：“赶紧滚去做饭！事后才说，就不是至诚君子所为！”<br/>八公回来了，见苏洵和俩读书人在那里谈经论道，偷偷溜进厨房：“小油，老三和谁在聊天呢？”<br/>苏油正在拿热油浇鲤鱼：“一个是新来的张知县，一个是学宫的唐老师。”<br/>八公就道：“那啥，山上梯田那里还有事儿，我再去看看。”<br/>苏油赶紧拦住：“八公你怕啥？一起吃饭啊。”<br/>八公说道：“他们之乎者也的扯，八公也插不上话。”<br/>苏油说道：“没事儿，到时候我给你当翻译。涣哥在京城南边当官，比张知县还大些，那也是你的晚辈，没事儿没事儿。”<br/>八公说道：“那我先守着你，待会儿一起过去。”<br/>苏油同意，心里却在盘算，今后也得给八公弄个散官名头挂着，免得见着官员便束手束脚。<br/>家里的伙食一直就很好，肥鸡汤几乎都没断过，很快便做好了。<br/>鸡汤，豆瓣鱼，香肠，酱肉，韭黄豆腐干，清炒时蔬。<br/>春日融融，天气很好，桌席干脆就摆在了院子里。<br/>娃子们玩野了，那风筝还在高高的天上飘着，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，苏油便招呼众人入座开吃。<br/>鸡汤中多了一样东西，灰色透明，像面条又很柔韧，几个学问人都没见过。<br/>苏油便介绍道：“这是粉丝，红嘴芋滋味差了些，磨浆加入明矾，用漏勺压入热水中定型，然后晾干，便得到粉丝。粉丝比红嘴芋滋味好得多，也耐存储，今年村里边做了不少。”<br/>八公说道：“这个东西本来是救荒用的，平日里房前屋后只当个绿影儿看。以前就仲先公在的时候，每年挖出来用沙子稻草埋着。今年却被小油弄成了这般吃食，乡下没啥好东西，倒是怠慢两位贵人了。”<br/>唐淹摇手道：“老人家言重了，我可不是什么贵人。”<br/>唐瞻捧着一碗鸡汤冒粉条猛点头：“嗯，这粉丝真好吃！家里的饭菜比公公这里差远了！”<br/>苏洵说道：“彦通老弟烂好人，遇到人家求到门上，卖衣典履都要帮助，日子过得……是有些紧了。”<br/>唐淹说道：“说来惭愧，幼蒙圣人之教，也知道修身而后齐家，齐家而后施仁的道理。可见到乡亲贫困，总是不忍心，仓廪不实，还妄想引导礼节……哎，克己犹难，小弟是有点不自量力了。”<br/>张恕说道：“唐兄太谦逊了，你的人品学问，那是声闻蜀地，我在成都，也是久仰大名的。”<br/>唐淹苦笑道：“就是穷务五经，不习时文，累试而不第，拖妻累子。”<br/>苏洵都羡慕坏了：“用明润的俏皮话说，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！弟妹侍奉巾栉，极其周翔。你餐饮之时，她都立于你身后，即便你假意呵斥，她只是笑笑，并不退去。此事在眉山士大夫之中何人不晓？简直就是我大宋之梁鸿孟光啊。”<br/>张恕举起酒杯：“自汉文翁开石室，千年以降，蜀地学风卓荦，人才日盛。眉山诗礼，不次河洛。能到此间一任，得识两位兄长，实为人生一快。来，诸兄，饮胜！咳咳咳咳……”<br/>苏洵笑道：“此乃永春露，味甘而性冽，需浅饮才行。仁夫，我们慢慢来。”<br/>唐淹对粉丝赞不绝口：“红嘴芋眉山诸乡多有，都当成荒食，不料一经整治，即成美味。此法明润你抄写给我，我当在乡间推广。”<br/>苏油赶紧应下。<br/>苏洵叹了口气：“此子文章不显，然有智而多技。不但足以自立，还能惠及余人。我真怕他将来挟术自重，泯灭初心，忘了圣人之教。彦通，敬你一杯，求你多费些心思。”<br/>这话说得不怎么好听，但是也是目前士大夫正常的想法，苏油理解堂哥一番用心良苦，一点不敢反驳，低头受教。<br/>唐淹正要谦虚两句，门外突然奔来一匹快马，马上人大呼道：“小油，赶快跟我去陵井，出事儿了！”<br/>来者正是石通，苏油大惊，站起身来：“伤到人没有？”<br/>石通说道：“没有，是卤泉喷涌，冲垮了大地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