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,话说这个伊谷春说是不准辛小丰辞职么,但这也就是他说说而已,决定权不在他。<br/>而且,老鼠毕竟是怕猫啊?<br/>小丰回家就和道哥说了这个事,他俩之前为了避免露馅,两人就已经出来住了。道哥结合最近的事情,建议是辞了,并且继续聊着给小女孩“尾巴”找一个寄养家庭什么的。<br/>却不料隔墙有耳,房东正在窃听两人谈话。<br/>这个奇葩房东以后再谈,总之小丰第二天来请辞却被伊谷春的气势给吓到,换了个别的借口说是去拿金鱼。伊谷春没批准,让他晚上一起执行任务,来到了一个工地。<br/>这是处搭建的废弃工地,但原址也算是个烂尾楼,所以建出来的也相当还原了。<br/>破烂,昏暗,积水的地下漂浮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垃圾袋,浸湿的木头块,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东西——这些东西,是曹宝平根据附近几个垃圾桶还有之前的废弃空地里,真实翻出来的东西,然后让道具组放入的。<br/>“青哥,我看他们往上面抹泥...”<br/>“这已经算好了,之前还要惨些。”<br/>叶青对着新赶过来的助理,笑道:“之前的地方,那可是真的废弃工地,那个污水啊...”<br/>上面是真的脏,远不止这些东西。<br/>死老鼠,就是真的死老鼠;头发,还有各种恶心的东西,叶青坚决拒绝了。<br/>自己花了钱,重建了一处。<br/>又不是没这个条件,叶青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,毕竟有了信息差这个东西,知道风口在哪,他是不会缺钱的。也没有必要为了“百分之百真实性”,来真的搞事情:<br/>毕竟这个工地,也不是剧本里的工地。<br/>段奕宏对此非常感激。<br/>因为他看到最开始的那个地方的第一眼,就皱起了眉。然后跟叶青强调道:“到时候拍的时候,你得包好,小心得尿道炎!”<br/>郑重其事的样子,相当好笑。<br/>但的确是这样。<br/>之前就说过了,段奕宏其实生活里也是很干净整洁的一个人。<br/>“来来来,都准备了啊!”<br/>正说着,那边的导演团队招呼着要开始了。这场戏演的是辛小丰追捕嫌犯的时候,不小心被水下的铁丝网卡住了脚,淹没进水里,伊谷春拼命救他出来的一场戏,后续他才没有辞职。<br/>这段戏在电影里不会长,但是拍起来还是相当紧张的:昨天他来试戏的时候,身体的那种下意识反应还是有那么点虚的。<br/>“3,2,1,action!”<br/>水下的戏是单独拍的,所以叶青直接一脚踩下去那个空洞,脚卡在里面,然后死命挣扎。<br/>为了追求真实,他也没有刻意憋气,所以那种下意识的举动反倒有些相当剧烈。水里的视线,也不是那么地清晰。<br/>但还是能看见老段游到他身边,帮着他解开,然后上浮。<br/>“咔!”曹宝平喊了停。<br/>看了回方,又道:“不太行,进水你就有点皱眉,我要你是有点慌乱,蹬两下脚,意识不到拔不出来后开始皱眉,懂吗?你要忘记你不会游泳这个事情,不要害怕,有医生有救生员呢!”<br/>“咔!奕宏这边,眼神不要太过,焦急要比关切明显一点。”<br/>“咔!这遍不错,有点意思了,再多来点就好!”<br/>一遍又一遍,看得刚进来的男人直咋舌。<br/>“哎,以前总感觉他们这些小年轻,又红,总觉得挺金贵的。”<br/>“他不一样,还挺好的。”<br/>曹宝平是个挺固执,且守旧的人。<br/>认定了的观念就很难改变,甚至改口。但这会,他不自觉反倒教训起了别人:“别总拿你那一套老观点看人。”<br/>“好,好,那一会,我就放心了。”<br/>郭涛于是,也笑了起来。<br/>...<br/>郭涛,很多人知道第一次他可能是作为石头爸爸的身份,或者说电影《疯狂的石头》。<br/>这部戏里,他演道哥也就是杨自道。<br/>开出租车的那个。<br/>下午,则要拍全片中最重要的一段镜头,也是昨儿个叶青担心的。。<br/>这不是之前任务结束么?<br/>伊谷春借车让小丰去取小金鱼,不过选择和他一起去。路上谈到了当年西陇的案子,一度让小丰紧张得差点走神引发车祸。伊谷春责备他,却又意外地发现他用手指捻灭烟头的事情,而后继续聊了这个案件。<br/>这让他下车后也很是心慌,联系了道哥。<br/>道哥那边也是经历了一场抢劫案,机缘巧合认识了伊谷春的妹妹,总之一番波折,小丰回家看到的却是因为重伤不敢去医院,独自缝针,却又并没有好的道哥。<br/>送好友去医院,扭头,小女孩尾巴病情又出了问题。之后呢,道哥得知情况后觉得太危险,决定离开厦门。<br/>临走前,两人准备送小女孩去寄养家庭...<br/>有些荒凉的路上,周围杂草丛生。<br/>半人高的丝茅草伸展出碧绿的茎叶,在有些变暗的光线下显得沾染了些墨色。伴随着小道上两人走路,摩擦砂石的声音。<br/>分外有些寂寥,还有惆怅出来。<br/>叶青抱着孩子,郭涛左手端着金鱼缸,右手拿着几只气球,就听后面的人犹豫着道:“你说,那家人会对她好吗?”<br/>“他们挺喜欢尾巴的。”郭涛道。<br/>叶青点点头,但又忍不住垂下眼皮,继续喃喃道:“舍得给她花钱吗?”<br/>“会的,他们家条件不错。”郭涛又答。<br/>“那要花很多钱呢?”<br/>“你神经病啊?”<br/>郭涛一下子就爆发了,带着不耐烦地,猛地站住了。看着对面一脸唯唯诺诺的样子,台词一下子卡住,说不出来:“对不起导演,我卡词了,能再来一遍吗?”<br/>这是一段长镜头,郭涛刚才一直没看他,猛地爆发出来,但就是被刚才个眼神一看。<br/>脆弱又无助,到位极了,自然跟剧本里一样狠话说不出口。<br/>这叫对手演员喂戏喂的好啊。<br/>但猛地来这么一下子,郭涛是第一天过来就拍这一场戏,肯定是有点差意思——尤其是郭涛真没想着,这小伙子,倒是能成为他这次演戏的一道坎。<br/>他还以为,会是段奕宏呢。<br/>“行,没事,再来吧。”<br/>而曹宝平本就没想着能一次过,所以招呼着,又来一次。<br/>“你神经病啊?”郭涛转身,叹了口气,才慢慢道:“人家是养孩子又不是养钱漏子!”<br/>说着,几步走到车边拾掇一阵:“上车。”<br/>叶青在边上,犹豫着试图挤出一丝笑意,但又实在调动不起脸上的肌肉:“要不算了阿道。”<br/>像是舍不得,又像是狠不下心。<br/>这下,郭涛再一次恼了:“辛小丰,你别在这跟我妇人之仁!我们这不是为了逃生,你他妈知道!”<br/>“我知道。”<br/>“你知道就别在这跟我说这屁话,上车!”<br/>眼看着眼前的人还是这么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,刚才的心软,变成了不耐烦。郭涛几步上前抱走孩子,尾巴被惊醒,询问着,他呼啦啦上车开启发动机。<br/>“小爸爸,小爸爸!”<br/>“没事,没事,不哭!”<br/>车开动了,叶青像是失了魂一样,看着车内的小孩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,追着车往前跑。<br/>摄影扛着机器也跟着他跑。<br/>啪嗒啪嗒。<br/>晃动的镜头,孩子的哭声,踉跄的步伐。他跑了几步,没多远,然后叶青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车前用手扒着车,逼得人家来了个急刹。<br/>“你疯了!”<br/>郭涛下来就不自觉加了句台词:“你他妈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<br/>“对不起,我...”<br/>叶青脸上已经泪流了,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,努力着想要展示:“你看,你看...”<br/>“这什么?”<br/>“尾巴的病例,我给那家人的是假的。”<br/>他脸上努力想压一下,但又忍不住呜咽着嗓子:“大夫说了,再,再不进行手术,她一年都活不过...”<br/>摄影于是死死的钉着。<br/>捕捉着两人的动作表情。<br/>下一秒,郭涛转过身,“啪”地给了一下手上就招呼过去了。<br/>叶青能感受到他用了巧劲,并不算疼。<br/>但就是这么一刻,他几乎是顺着这股劲就倒了下去,天旋地转,眼冒金星。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,又似乎在嘲弄着辛小丰的一切,他这短短数年的变故,他的救赎,他的故事...<br/>都像是个笑话。<br/>整个画面也似乎坠落这深深浅浅的草丛里,一抹墨色爬上了这两个男人的脸庞。<br/>叶青没有那句台词,就是“什么都别说”。<br/>因为确实,什么都不要说,就行了。<br/>...<br/>一场戏拍下来,两人在有些湿漉漉的草地上,躺了好一会。<br/>还是郭涛先起来,拍拍他,叶青才跟着起来,感觉自己身体还有点微微颤抖,伴随着一种体力耗尽的感觉。<br/>“怎么样,还行吗?”<br/>曹宝平即使再铁石心肠,这会也得过来关心两句,问:“没事吧?要不再休息一下,喝点水。”<br/>“呼...”叶青也长吐一口气,这种情绪大爆发的戏他不是第一次演。在《我不是药神》里带着黄毛去医院的时候,就演过,但那时候他自己都觉着不太相信。<br/>这一次,他觉得至少那一下之后...<br/>他肯定信了。<br/>代价就是,哪怕是用了情感替代,但是这个情感的输出一点都不会少,激烈的很。<br/>所以这会叶青才道:“没事,没事。”<br/>“真没事?”曹宝平问。<br/>“嗯。”<br/>那边,段奕宏也晃晃悠悠走过来,道:“行了,挺好的。”<br/>他基本上有戏没戏,都跟着组。<br/>也很知道这场戏。<br/>郭涛演的道哥是最后知道的,但是叶青饰演的辛小丰是早就知道了。所以他才会一开始就有些黯然,发抖,到最后崩塌。<br/>表面上他全程都没有爆发,极致的内敛。<br/>最大的点,还是郭涛招呼那一下。<br/>但是其实最精彩的,反倒是安静的叶青——前面的状态,他整个人微小的细节动作,眼神闪躲,包括声音里的故事。<br/>这场戏要成立,就基本叶青一个人撑着。<br/>远比情绪大爆炸的宣泄难多了,所以郭涛这种老演员第一次都接不上台词。而第二次两人一连串地下来,才能摧枯拉朽地把这个三人的逃往故事,终于推到了无处可逃。<br/>他们放不下尾巴。<br/>或者说,三人心里的支撑就是...<br/>尾巴要过的好。<br/>但就在这么临门一脚的时候失败了,还是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,强大的挫败感迎面扑来。<br/>这不仅仅是尾巴有没有病这么简单,因为三人从不认为尾巴是和他们一样的人。她应该充满希望,拥有美好的明天,而不是像他们这种没有未来的人。<br/>可命运的玩笑这种东西,在电影里出现无数次,每次都让人有不同的痛心。<br/>电影到这里,过了三分之一。<br/>但其实整个一切故事,从这点开始,加快进行,高速驶向终点。就像是一个塑料袋破开了一个口子,水流涌出,把那个口子越撕越大,然后很快只剩下一层薄膜在风中飘荡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