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是对他靠近的不排斥,细微处表现的依赖,还是允许他的亲吻,甚至是此刻向他求证记忆的真假——<br/>陆封寒都分外庆幸。<br/>祈言没有排斥他,没有疏远他,还愿意相信他。<br/>他害怕过,害怕两人之间会竖起一道高墙,他要怎么才能越过去。<br/>可是没有。<br/>即使他曾给祈言带去那么多痛苦。<br/>即使痛得狠了,也没有惧怕。<br/>祈言咽下苹果,很理智:“因为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发生,你救了我。”<br/>“你回来了。”<br/>说出后四个字,祈言下意识地停下,迟疑道,“我刚刚好像有点……开心?”<br/>他又有些茫然,“我不能确定那种感觉是不是开心。”<br/>陆封寒手指擦过他的唇角:“确不确定都没什么。”他自然地转开话题,“刚刚在干什么?”<br/>“昨天跟你提过的,干扰‘千里眼’回传画面的频率,我有了一点想法,正在尝试。不过我不清楚远征军的频段分解,想去问问洛伦兹。”<br/>陆封寒想起在勒托时祈言熬过的夜,知道他的意思:“现在去?”<br/>祈言想起梅捷琳他们提交的一沓维修申请单,“现在去会不会耽误他的工作?”<br/>“我猜这一个星期内,洛伦兹的脸都会很臭,现在去或者七天后去,并不会有任何区别。我们七天后去找他,说不定洛伦兹情绪爆炸的几率更大。”等祈言下床,陆封寒给他披了件外套,“走吧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<br/>技术部的区域内,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道。<br/>叶裴和蒙德里安被前辈带着去修理江陵号的动力系统,里面的数据汪洋一般,两人在里面漂了个通宵,现在正一人抱一杯浓缩咖啡续命。<br/>捶了捶自己的头,叶裴说话都有气无力:“我已经傻了,动力系统到底是哪个魔鬼设计出来的,他脑子的构造是不是跟我们的不一样?不过我现在已经明白了,为什么部长这么讨厌梅捷琳舰长和杜尚舰长!他们两个,就是无限制增加工作量的存在!”<br/>蒙德里安喝了口咖啡,苦涩刺激味蕾,大脑才跟着清晰了两分:“我听前辈说,动力系统是百年前,由白塔的人设计的基础雏形,后来年年都在升级,所以内部越来越复杂。”<br/>“是白塔啊,‘为人类的延续’。”背出白塔的宗旨,叶裴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——<br/>这个名字对任何一个从事科研工作的人来说,都犹如天边明星。<br/>下一秒叶裴又萎靡下来,“刚刚前辈讲的内容我只记下了三分之二,等找个时间,我们对照一下,把笔记补全。我觉得今天一天的内容,比傅教授一个月讲的还多!”<br/>蒙德里安应下,又突然说了句:“你觉得像不像?”<br/>叶裴眨眨眼,跟对暗号似的:“你也觉得像?”<br/>两人对视,都知道对方明白自己在说什么。<br/>蒙德里安又接了句:“我听洛伦兹提过,总指挥姓陆。”<br/>叶裴手指捏着杯柄,身体略往前倾,语速稍快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声音跟祈言的保镖特别像?就是昨天那句‘远征军全体集结’,我当时一听就想起来了!”<br/>说完,叶裴又坐回自己的椅子,推翻刚刚的猜测:“不过怎么可能,指挥可是远征军的总指挥,还是联盟最年轻的准将,我估计要不是因为年龄,早就能靠战功升少将了,不可能在勒托给人当保镖的。”<br/>蒙德里安捧着快见底了的咖啡杯,觉得叶裴说得很对。<br/>“是吧,联盟这么多人,声音相似很正常,‘陆’这个姓氏不算少见,你看,陆钧将军不也姓陆吗。”叶裴又想起成立日那天的情景,“不过要是以后能再见,应该当面道谢才行。”<br/>这时,大门的方向传来动静,叶裴和蒙德里安不经意地望过去,就看见祈言走了进来。<br/>她正想起身,紧接着就发现,祈言后面还跟着一个人。<br/>身高腿长,五官线条锐利,气势慑人,站在祈言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。<br/>这个画面叶裴非常熟悉,在图兰学院时,她几乎天天都能见到。<br/>祈言和他的保镖总是同进同出。<br/>但这里是远征军的指挥舰。<br/>随即,她看见技术部的人陆续起身,标标准准地行军礼。<br/>叶裴转向蒙德里安,眼神飘忽,低喃:“是不是我熬夜熬太多,出现幻觉了?”<br/>很快,仿佛永远端着一杯浓缩咖啡的洛伦兹走出来,语气不太好:“定远号坏了?”<br/>“不是,想找你问问频段分解。”陆封寒看清洛伦兹眼下的青影,心想梅捷琳和杜尚绕着技术部走实在是正确的决定。<br/>目光精准地转到祈言身上,洛伦兹有几分探究,不过他看得出陆封寒本能间展现的对这个人的保护欲,不过三秒便收回了视线:“到我工作室说。”<br/>洛伦兹的工作室东西杂乱,角落立着几块手写板,上面写满了各式符号和公式。<br/>祈言停下:“您在研究拉普斯公式变换?”<br/>洛伦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手写板上是他前几天凌乱写下的草稿,毫无条理,没想到祈言竟然能从中看出来。<br/>“没错。”<br/>祈言走到手写板前,拿起金属笔:“介意我在上面写字吗?”<br/>洛伦兹在这方面不怎么在意:“随意。”<br/>祈言这才将手写板上的几行解析过程圈上,在空白的位置落笔,一边道:“在这之前都是对的,这里要用上第一断点,得到一个双曲量。”<br/>他写字的速度很快,工作室中,除星舰运行的白噪音外,便是金属笔落在手写板上的声音。<br/>“……再用斯特劳判别法,提取正确量。”<br/>洛伦兹目光定在手写板上,眼底灼热:“你怎么想到的,采用第一断点?”<br/>祈言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,将金属笔放回原位,才回答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:“这里只能用第一断点,二级分离是错误的。”<br/>洛伦兹将祈言写下的内容反复看了好几遍。<br/>他最初以为,祈言因为在勒托救了陆封寒一命,所以才上了指挥舰。但现在看来,明显不只如此。<br/>一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,轻松发现他在拉普斯公式变换中哪里出了错、解决了困扰他小半个月的难题的人。<br/>不过洛伦兹没追问,只认真道了声谢。<br/>祈言摇摇头:“你不嫌我鲁莽才好。”<br/>这期间,陆封寒后腰靠着桌沿,站姿懒散,一直安静等在旁边。<br/>直到他听见时常因睡眠不足而脾气暴躁、眼神总带着几分冷嘲的洛伦兹问祈言:“请问今天有时间吗?我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。”<br/>陆封寒眼神微凛,有了几分危机感。<br/>他站直,看向祈言,嗓音是一贯的柔和:“问完频段分解,我们就回去?”<br/>祈言看看等他回答的洛伦兹,又转向陆封寒:“好。”<br/>第六十四章<br/>从技术部出来, 陆封寒想起洛伦兹的黑脸,有种隐秘的愉悦。随即又突觉自己似乎有点……幼稚了。<br/>经过舷窗,祈言一眼便发现:“澶渊号舰队不见了。”<br/>指挥舰外, 原本静静漂浮的舰群俱不在原位。<br/>“梅捷琳几个领了巡视的任务,暂时都走了。定远号是临时召回来的, 平时在边境巡航。”<br/>祈言对前线的情况不熟悉:“暂时不会有战事?”<br/>“没错, 这几天把战线从约克星推到里斯本星,现在更是直接越过了千岛星战线。上百颗行星、二十几颗珍稀矿星需要整理和布防, 攻势太急,容易有纰漏。特别是矿星,之前被抢走,现在又抢了回来,奥丁那边会重新派来人和运输舰。”<br/>自地球历初初开启星际时代起, 太空便成为了人类的天然矿场。时至今日,两百年过去,辗转于各行星间探测、挖矿, 依旧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科技的基础之一。<br/>陆封寒想起自己手底下几个人眼冒绿光的模样:“他们一个个的都很喜欢巡视星域,因为或多或少, 总能找到不少反叛军设置的补给站, 里面的物资常常来不及撤走,给了他们捡漏的机会。”<br/>见祈言听得认真, 陆封寒侧眼笑问:“很喜欢听这些?”<br/>祈言点头, 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微动:“跟你有关的事,我都想听。”<br/>陆封寒笑意更深。<br/>几步后, 他望向更加遥远的黑暗星域,“不过新的战事不会隔太久。”<br/>祈言跟随他的视线:“因为反叛军不会容忍你步步进攻?”<br/>陆封寒眉间几分冷肃,“当然, 自星历145年以来,反叛军和联盟不过此消彼长,不是东风压到西风,就是反过来。现在我们所在的这片星域,曾数次落在反叛军手里,也曾数次被我们踩在脚下。”<br/>“就像因为你做的中控系统,联盟占了上风。不过没几年就出了大溃败的事,反叛军又咄咄逼人。”<br/>祈言出声:“你想?”<br/>陆封寒唇角一抬,锐气尽显,笃定道:“嗯,我想。”<br/>双方都听懂了对方没有直言的话。<br/>我想长驱千里,将反叛军的神廷于硝烟中彻底摧毁。<br/>我想结束这场漫长的战争。<br/>我想停止无数人的牺牲。<br/>我想让“反叛军”这三个字,最终成为历史,并于时光洪流中,剥落成灰。<br/>这是作为联盟准将的陆封寒的野心。<br/>七月十四号是陆封寒的轮休日。<br/>难得把军装外套和制式衬衣脱下,换上一件灰色长风衣,身上冷戾的硝烟气被削弱,陆封寒本就身高腿长,换了身衣服,更衬得比例优越。他照例去厨房,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祈言能吃的。<br/>半道上遇见了脚步匆忙的文森特。<br/>文森特作为总指挥的副官,这几天上下对接忙得脚不沾地,一看见陆封寒,眼神发亮地蹿过去,张口便开始汇报:“指挥!梅捷琳舰长发回消息,剿灭反叛军十一军团残余部队共一艘中型舰、三艘小型舰,武器与物资若干。”<br/>陆封寒边走边做出批复:“嗯,记档。”<br/>“杜尚舰长报告,编号y377跃迁通道不稳定,请求技术部支援。”<br/>“联系洛伦兹,让他安排。”<br/>“洛伦兹抱怨技术部浓缩咖啡不够了。”<br/>陆封寒脚下一顿:“屁大点事也需要问我?”<br/>文森特觉得今天的指挥似乎很暴躁,慢半拍答了自己刚刚的问题:“联系后勤部,补上技术部的浓缩咖啡供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