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花房说给小娘子百日宴摆放的花,特意送来一盆先给夫人看看。”<br/>赵羲姮眼尖的从一簇橘黄翠绿中见着了一抹白色的尖儿,她心跳加快,将土用簪子刨开,土层下又盖着一张纸条,与昨日的大小一般。<br/>“知道卫澧身上有纹身吧?”<br/>“你知道他身上的纹身是什么意思吗?”<br/>她看都没看全,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?<br/>“我昨日让你暗暗找的人,你着重往花房那边找找。”<br/>赵羲姮骤然想起昨日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队人,正是花房新来的短工。<br/>第117章 棉花套子<br/>昨日她身上多了纸条,记得当时她正与卫澧逛园子,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有一队花房中的人 ,而今日的纸条,更是直接埋在花盆的土中送过来的。<br/>以往府上的人不多,几乎每个都是进过筛查的,家世清白,没有可疑之处,而新来的短工只是暂且来帮忙,对背景的筛查并没有那么严格。<br/>赵羲姮基本能确定,那个人就隐匿在花房中,且是最近的短工。<br/>这个人给她传信的间隔不超过一天,看起来很急迫的样子,一直用似是而非的问题引诱她,让她对卫澧心生怀疑,像是在离间他们夫妻两个的关系。<br/>既然动作频繁,那就一定没有太多的时间计划部署,做不到万无一失。<br/>只要她一直吊着他,不做出回复,他这样迫切,早晚会逮到马脚的。<br/>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派来的,高句丽的旧部?或者刘涣王之遥的人?亦或者是华尚乐的?<br/>但若是他们的人,怎么会对卫澧曾经的事情了解那么清楚呢?毕竟在成为镇北王义子之前,卫澧在平州都查无此人。<br/>又或者,这个人是镇北王的旧部,来替他报仇的?<br/>总归不怀好意就是了。<br/>“罗浩然,吃午饭了,你干啥呢?”一同来帮工的几个人冲角落的里人喊道。<br/>那个被称为罗浩然的男人身体一颤,缓缓站起来。<br/>只见他身材魁梧,大概四五十的年纪,方脸阔腮,从额头到鼻梁处一道约三寸的深疤,像是被锋利武器伤着的。<br/>“知道了。”他放下花,拍拍身上的土,一腔正宗的平州口音,嗓音粗哑,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。<br/>几个帮工与他勾肩搭背,“你昨天说你以前是养狗的?养了多少狗?”<br/>“一次养了两三百条。”罗浩然比划着,不着痕迹避开他们的手臂交缠,“黑白相间的,蓝眼珠子,外国血统,叫起来跟狼似的,咬人可凶了。”<br/>“那你给我们讲讲养狗得注意些啥,我觉着总给人帮工也不是那么回事儿,准备回家养狗开个狗厂,你要是没营生,咱俩一块儿开狗厂也行。”<br/>罗浩然干笑两声,挤得额头上的疤更狰狞几分了,“好啊。”<br/>他来这儿,可不是给人讲怎么养狗来了。<br/>听说卫澧最近旧伤复发,因此连带着神智衰弱,精神异常,这正是他报仇的好机会,趁他病要他命!<br/>□□之仇不报誓不为人。<br/>卫澧既害得他流离失所妻离子散,自己也要让他尝尝被厌弃的滋味儿。<br/>那赵羲姮不是个什么公主吗?<br/>她难道真的一点儿不介意好奇卫澧的过去?<br/>可不仅仅是从晋阳跑来的斗兽奴那么简单。<br/>一个是曾经高贵的天之骄女,难道真的甘心与一个和牛羊一般作为牲口似的人在一起?<br/>她真的不会觉得恐惧肮脏?<br/>卫澧那个人,怎么说呢……<br/>连命都不要,但是却要脸,这点罗浩然很肯定,他几乎是看着卫澧长大的。<br/>尤其听说他很看重自己的妻子嘛,那么一定不会将自己的过去尽数告诉赵羲姮的。<br/>真是神奇,野兽一样人,竟然也会有情爱和人的柔情。<br/>当初卫澧在茫茫几百人中,第一眼就显得那么突出,尤其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,野性不驯,往深里扒下去,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,简直和他们信仰的图腾神兽一样!<br/>但是万万没想到,有朝一日他们选中的人,却将他们整个掀翻在地,小兔崽子,呸!<br/>罗浩然并未竭力隐藏自己的踪迹,他决定在自己吊足了赵羲姮的好奇心之后,就主动现身在她面前。<br/>他站在最寻常角度思考赵羲姮。<br/>等他说完关于卫澧的一切,她一定是不敢相信,继而失望痛苦,然后就是恶心厌恶,这样的情绪之下,又怎么会将他这个告知真相的恩人杀害或者送给卫澧处置呢?<br/>罗浩然嘴角不自觉上扬。<br/>一个贵族公主,要多爱自己的丈夫,才能接受他有这样的过去呢?<br/>那些贵族都是自私的,他们的血液都是冷的,他们只爱自己。<br/>赵羲姮会怎么看她为卫澧生下的女儿呢?<br/>哦,听说那个小孽畜长得很像卫澧。<br/>她会不会越看越恶心,然后想要掐死?<br/>夫妻反目,这对现在心理存在问题的卫澧来说,是个致命打击吧?<br/>到时候他趁着混乱,就将人……<br/>罗浩然已经兴奋到急不可耐了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,心跳加快,连旁人唤他,他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。<br/>栀栀真的越长开越像卫澧,甚至年纪小小,性格都能看出来跟他像。<br/>赵羲姮小时候可没这么好养活。<br/>她冷一点儿热一点不行,屋子里气味不对不行,抱她的人不对也不行,喂奶的人不是她喜欢的也不行,矫情精一个,这都是听赵星列说的。<br/>栀栀可乖可皮实了,好养活的像个假娃娃。<br/>两口子省心之余没有半点儿带孩子的体验感。<br/>每天饿了喊一嗓子,拉了尿了喊一嗓子,接着就是睡觉,安安静静的谁也不吵,关键不挑嘴,谁的奶喝的都喷香。<br/>皮实的很,三个月已经会翻身了,有一次翻身时候磕了头,小脑瓜磕的黢青,大人们心疼的不得了,她却在那儿盯着人笑,第二天淤青就没了,恢复速度简直令人咂舌。<br/>卫澧一看栀栀,是又喜欢又难受。<br/>不看舍不得,看了又心疼,好好个闺女,怎么就像他了?<br/>于是每天抱着栀栀,跟怨妇似的倚在摇篮边儿上,对着她愁眉苦脸。<br/>赵羲姮看着父女俩这种相处模式,头都大了,时间紧任务重。<br/>得把栀栀的百日宴办好,赶紧把人揪出来,最重要的是卫澧的心理状态,就这么丧里丧气下去这日子没法过了。<br/>来往许多医师都看了,有经验的说,卫澧既然不是身体上失调的来的郁郁,那就是心里有事儿。<br/>他抑郁大概是因为某个点,只要找准了这个点,一掐一个准,抑郁保准能治好。<br/>但赵羲姮只知道他每天抑郁的地方大概是栀栀和他太像了,但她不知道为啥卫澧会因为这个一直难以开解,简直没道理啊,她暗搓搓问了,他也不说。<br/>窗外朦朦胧胧落下一片清郁的雪,投映在窗上,像是天上掉下棉絮来,一簇一簇的,极美。<br/>卫澧晨起衣裳穿了一半儿,忽然呆坐着,对着朦朦胧胧的雪景,开始惆怅,“窗外下雪了。”<br/>赵羲姮刚想应和他,只听见他自言自语。<br/>“雪啊,<br/>外面下雪了,<br/>一片两片落下来,<br/>左边一片是雪,<br/>右边一片还是雪,<br/>它们比棉花套子还要大啊!”<br/>……<br/>是在作诗吗?<br/>赵羲姮的表情一言难尽,这是个什么体?哪里像诗了?你要硬说他仿造诗经清新自然,那也不对味儿啊。<br/>她搓了搓脸,古有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,今有“它们比棉花套子还大”。<br/>就……挺好……<br/>赵羲姮忽然莫名的可怜卫澧,你说那些读书多的人吧,它们难过的时候能张口道,“悲哉,秋之为气也!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。”<br/>卫澧只能,“下雪了,它们比棉花套子还大。”<br/>连郁闷都无法用准确的词汇来宣泄,能不让人可怜吗?<br/>“真棒!清新自然不做作。”赵羲姮闭着眼睛夸奖他。<br/>卫澧用一种你说违心话也不怕丧良心的眼神看着她。<br/>赵羲姮想,是挺丧良心的。<br/>花房又送花来了,这次是暖棚中培植出的梅花。<br/>平州养不住梅花,落在外头是要被冻死的。<br/>梅花一盆,装在方方正正的花盆中,赵羲姮也顾不得赏花,连忙从头上拔下簪子,刨开土,果不其然又寻到了一张纸片。<br/>“卫澧根本不敢将这些事情告诉你,你难道就不好奇吗?他在欺瞒你!”<br/>“你知道了这些,我保证你会大吃一惊的!”<br/>若说上次她有七八分的把握人是在花房中,这次就有了十分。<br/>赵羲姮将目标锁定在花房的短工身上,就不至于遍地撒网,线索也好找许多了。<br/>这个人行为嚣张,几乎不加掩饰他的位置,好像笃定赵羲姮一定会好奇且不会告诉卫澧一样。<br/>罗浩然几乎是每天都会借着各种由头给,暗搓搓地塞纸条给赵羲姮,最后,他连续几天听闻赵羲姮焦躁不安,觉得时候差不多了,饵料放足了,人的好奇心也全被他吊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