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梳子皇姐到时候带了回去,日日用来篦发,对身子好。”<br/>穆染这才明白,原来对方这样做,是想将这梳子再送还给她。<br/>这地方黑暗又难走,穆宴却因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一句话,将这梳子放在溪水边这样久,而今又再次拿出来重新送给她。<br/>这行为确实是穆宴会做得出来的。<br/>可却让穆染心中生了些说不出的情绪。<br/>她想到了一些事。<br/>似乎从幼时开始,穆宴于她的事情之上,便总是会做出一些惊人之举。<br/>有些做的过了,穆染看来都会觉得这人有些疯。<br/>但若真个细想,似乎也只有面对她的事情时,穆宴才一直有些死心眼。<br/>他小时候便总想着将最好的给穆染,救了濒死的她,替她选了座华丽的殿宇,不叫任何人欺辱她,登基后更是加封她为长公主。<br/>可偏偏也是穆宴,亲手拧断了那银喉长尾雀的脖子,不让先帝膝下旁的公主同她接触,继位后骗了她,尔后更是以那道帛书相逼。<br/>好的,坏的,其实都是穆宴。<br/>这么些年,穆染见过了对方最孩子气的一面,也见过对方最疯癫可怖的一面。<br/>这些都印在穆染的脑中。<br/>“皇姐。”恍惚间,对方已经快走到跟前,可不知怎的,在穆染的眼里,对方似乎越来越往那溪水中走去。<br/>眼见对方只差一步便要踏入水中时,穆染下意识地叫了一声。<br/>“穆宴!”<br/>她脚下步子一动,似乎想拉住对方,可原本她站着的地方就已经很湿滑,再加上正在潺潺流动的溪水点点溅出来,将她脚步的地方浸得更湿,她若是站着不动倒还好,可眼下一只脚往旁边挪动了下后,便直接打滑,接着整个人失了平衡,直接往一旁的溪流中栽去。<br/>手中的火折子下意识地脱手,掉落在积了水地面上,瞬间灭掉。<br/>霎时间,整个岩洞中再次陷入黑暗,唯余下那一点点由上方照下的日光,可偏偏,此时外面的光线似乎变了,那原本还有几分亮的日光也变得黯淡起来,于这幽深的岩洞之中也没什么太多作用,并不能叫人看清这里面的情况。<br/>而穆染在落水的瞬间,巨大的声音响起。<br/>火折子几乎是和她同时掉落。<br/>她落入水中,火折子也忽地熄灭。<br/>整个岩洞中,便知听见书面被重物击砸出的声音。<br/>“皇姐——!”<br/>穆宴眼见对方落入水,整个人都怔住了。<br/>而掉在水里的穆染,整个身子都被这冰凉的溪水浸透。<br/>确实如她所想,这看似平静的溪流下,有暗流涌动。<br/>只是没有那样严重,但也足够让她被越来越往下拖,而无法游出去。<br/>她的四肢逐渐泛冷,快要没了力气。<br/>此时,在水中的她隐约听得又是一阵水面发出的巨大声音,思绪迷蒙之时,便忽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用力一拉,接着落入一个坚硬的怀中。<br/>“……穆宴。”她下意识开口。<br/>第四十一章 他忽然昏了过去。<br/>落入水中的瞬间, 漫天盖地的水流肆意挤压着穆染整个人。<br/>她并非不懂水性。<br/>可这溪流中暗流涌动,她想要往水面上游,可整个人却被暗流拉扯着, 越来越往深处去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扯着她的脚腕, 阻挡了她上岸的动作。<br/>也正是因为落水后,她才发现, 原来这看似平静的溪流竟这样深, 让她完全够不到底。<br/>穆染不是会等死的人, 她知道自己再上不了岸,就会窒息而亡, 可无论她如何用劲,却始终没办法从这水下浮上去。<br/>很快, 她整个人因为缺氧眼前开始变得模糊。<br/>此时,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,接着整个人被狠狠一拉。<br/>晕眩的头霎时间恢复了些许理智, 她睁开眼, 看着抱着自己的人。<br/>“穆宴……”<br/>当开口的刹那, 水流一下灌入口中,声音发不出,唯余下从口中冒出的几个小小的气泡,慢慢往上漂浮, 最终在露出水面,再消失不见。<br/>穆染没想到穆宴会下来救她。<br/>她分明记得, 对方是不懂水性的。<br/>若不然,幼时落水了也不会一直在太液池中挣扎,直到李静涵偶然发现将他救起。<br/>正是因着对方不会泅水, 穆染先前才会因为看错,以为他要往水里走,然后自己去拦时,不慎落水。<br/>而在水中挣扎时,她也从未想过等对方来救她。<br/>莫说这水底这样暗流涌动,便是一片静止平静的水域,一个不通水性人下去了,也只有溺亡的份。<br/>更别说不会泅水的人天生对水有恐惧感。<br/>许多人几乎在入水的瞬间,整个人便会在身体的本能下,下意识挣扎起来。<br/>懂水性的人都知道,落水后越是挣扎,便越会下沉。<br/>而越是下沉,越无法浮上去。<br/>如此恶性循环,自然会溺亡。<br/>这还是不通水性的人,对穆宴这等幼时落水差点出事的人来说,他们对水的恐惧只会更甚。<br/>这点在穆宴身上也表现得很分明。<br/>自幼时差点溺亡后,他就很少去太液池,为数不多的几次,也是实在出于必要。<br/>虽然面上未表现出来,可同对方相处多年的穆染却知道,他应当是十分不喜欢太液池的。<br/>毕竟那里有着对方最靠近死亡的记忆。<br/>可她未料到,就是这样一个对水有阴影的人,会在这别有洞天之中的水流旁埋下她当初赠予对方白玉梳。<br/>更没想的是,明明完全不通水性的穆宴,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。<br/>穆染虽然被这水中的暗涌钳制无法上浮,可她自己知道,时辰并未过去多久,她只是因为一直试图往上,耗费了不少精力,从而导致自己全身愈发无力,才逐渐缺氧的。<br/>因此,她几乎可以猜出来,自己落水后没多久,对方就直接跳下来了。<br/>虽然穆宴靠着毅力在落水后努力找到了穆染,也将对方从那片暗涌处拉出,可他到底不会泅水。<br/>如果不是因为想要救穆染,此时他绝不是眼下这样的。<br/>他一只手紧紧环着对方的腰肢,接着忽地低头,另一只手按在对方的脑后,将对方压向自己。<br/>这水中视物并不容易,尤其是如此黑暗的环境中,因而他几乎看不清对方的神情。<br/>可眼下他也没这么多心力再去考虑对方的心思了,他只知道,自己要把这个人救上去。<br/>即便他不通水性。<br/>因而在低头之后,两个人唇间相触。<br/>穆染感觉有一股生气一点点从对方的口中渡入自己这边,让她缺血的脑子一点点清明起来。<br/>两人都在水中,可却都慢慢往下面沉下去。<br/>穆宴在给她渡气之后,才稍稍往后一退。<br/>尽管他知道,此时的对方应当是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神情的,可他还是双目温柔地看着对方,接着在对方额间落下一吻。<br/>他想,总要有一个人是能离开这水底的。<br/>于是环在对方腰间的手猛地收回,改为扶住对方的后腰,另一只手则卡在了对方手肘之处。<br/>下一刻,他直接手下用劲,狠狠将对方从自己身边推离。<br/>尽管水下有很大的水压,可穆宴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,再加上有身旁的流水作为助力,穆染整个人便被推得离他很远。<br/>彻底远离了那水下的暗涌之处。<br/>可穆宴自己,却因为方才那一动作,整个人愈发往后落去,眼见得就要被原本缠住穆染的那处暗涌所吞噬。<br/>穆染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对方用力一推,整个人远离那处暗涌之后,立马当机立断地手脚用了几分力气,很快浮出水面。<br/>在迅速呼吸几下后,她狠狠将一口气憋在喉间,接着毫不犹豫地再次整个人扎入水中。<br/>这回她是有准备地入水,不似方才那样,因而很快就游到了先前那暗流涌动的地方。<br/>然后勉强看见了正在下落的穆宴。<br/>对方此时在身体的本能下挣扎着。<br/>先前之所以显得冷静,不过是因为他脑中救穆染的想法压过了一切恐惧,如今眼见对方被自己亲手推离那危险之处,他自然放下心来,整个人脑中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开,也就放任自己身体的本能了。<br/>身体有着求生的意识,因而会不自觉地挣扎,而越是挣扎,他就越是往那暗涌之处沉下去。<br/>眼见就要落入穆染先前的位置,这回却感觉到自己被人拉住。<br/>原本已经意识有些模糊的穆宴猛地睁眼。<br/>接着张口,似乎想说什么,口中却瞬间灌满溪水,只有喉间溢出一点点声音,却完全不成调。<br/>他其实看不太清眼前的人,可心里却十分清楚对方是谁。<br/>那紧紧握着自己手腕上纤细的指尖,分明是冰凉的,可此时却让他觉得如火烧一般灼热,烫得他下意识要挣开。<br/>放手……<br/>他想跟对方这样说。<br/>但声音发不出来,于是伸手想要拉开对方的指尖,可却发现,自己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,对方的指尖却惊人地用劲,一时间竟无法拉开。<br/>两个人的身份不过短短的时间就调换过来。<br/>原本那个跳下来救人的是穆宴,可眼下却又成了穆染来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