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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节
雅室中静得诡异,只有你来我往杀机频现的对弈,没有言语。<br/>但对阵到中局,缘正忽然开口道:“公子羽,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<br/>公子羽一定,将棋子推向前方。<br/>公子羽问:“为什么忽然问我的身份?”<br/>他的纸兵军准确无误地迎上缘正的小将军队,一番打斗后,以多胜少,将缘正的小将斩下。<br/>然而缘正并未示弱,小将牺牲并非大意,反而是诱敌深入之计。<br/>刹那间,五六支纸兵军分裂现身,将公子羽的兵军包围。<br/>缘正破了公子羽的局,脸上却也无多少喜色。<br/>“……没有什么特别的。”<br/>他说。<br/>“只是觉得奇怪罢了。”<br/>其实仔细想想,公子羽这号人物,会无名无姓,只以北天君弟子的身份出现在世间,本身就是桩怪事。<br/>公子羽比他与缘杏年长,天人相貌,惊才绝艳。<br/>缘正自幼就有名声在外,缘杏名气小些,是吃了小时候生病的亏,此番弟子大会之后,“杏姑娘”这个称呼想来也不会再寂寂无名。<br/>但是公子羽,看着并不像有疾病之类的,可除了北天君名下弟子,仙界却找不到一个能与之相对的身份。<br/>缘正戒备地道:“我知道,北天君门下的弟子,都有两重身份。像你这样的人,即使未拜入北天君门下,也不该默默无闻,可我放目仙界,除了‘公子羽’三个字之外,竟再找不到你的踪迹。这不合理。”<br/>缘正言辞凿凿。<br/>公子羽微顿,道:“过奖了,承蒙高看,我不过……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。”<br/>言罢,公子羽也将棋子一点。<br/>两人言语交锋之时,棋阵上也是剑拔弩张。<br/>缘正有策中之策,公子羽竟也暗藏杀机。<br/>他的大将就埋伏在兵队中,这一招一出,大将立即出来统领全局,士气大增!<br/>两边棋阵形成的巨龙腾空咆哮,互不相让,双龙争斗之势,也一下像是绷紧的弓弦,紧张到了极点!<br/>校场上的观局之人,看他们这样来来往往,心也像在狂风中摇摆,一会儿扑向这边,一会儿扑向那边。<br/>然而缘正并未因此摇摆。<br/>平心而论,公子羽的举止气度,其实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。<br/>不仅仅是说女子,他的仪表风度都极有君子之风,谦逊得体,能够让男子钦佩。<br/>就连缘正,中途都被公子羽的棋风吸引。<br/>他很少有与同龄人下得如此畅快过,棋中有棋,招中有招,一点都不沉闷。<br/>但他心系缘杏,必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和公子羽推心置腹。<br/>缘正眉间蹙起,言辞锐利,说:“其实你究竟是什么人,我并不在乎,北天君想来有北天君的规矩。但我与……杏妹妹乃是旧识,你若是仗着师兄的身份,欺负了杏妹妹,我必定不会坐视不理。”<br/>缘正将棋子一摆,竟是放出了大将!<br/>棋势刹那变化,他所掌控的赤兵犹如赤龙,一口咬住了公子羽所掌青龙的喉咙,将他从空中撕下,掉落在地上。<br/>大局已定。<br/>公子羽没有再挣扎。<br/>而是放下了棋子。<br/>缘正不愧是棋心,棋力的确在他之上,下到这个份上,几乎都所有纸兵都尽了能力,已经尽兴。<br/>公子羽道:“杏师妹……”<br/>听到公子羽提起缘杏的名字,缘正竖起了耳朵。<br/>公子羽知道缘正是缘杏的哥哥,如今想来,缘正对他有敌意,倒不算无缘无故,反而十分敏锐。<br/>公子羽想了想,如实说:“我对杏师妹的感情,就连我自己,都是初初明了,对于未来,还没有想得太清楚,不知道怎么样对她来说最好……不过,我可以向你保证,我不会做伤害杏师妹的事。”<br/>公子羽说得真挚,缘正没有挑剔的地方,只是对他那句“对杏师妹的感情初初明了”有些疑问,不知到底是明了什么。<br/>缘正皱眉,正要追问,却听公子羽又道:“再过几日,若无意外,决胜局,应当就是你与杏师妹二人决胜负了。”<br/>缘正微滞。<br/>公子羽问:“我知道你与杏师妹感情深厚。不过,说起来,我之前听到过你们交谈,当时听到杏师妹说,她一直以为你讨厌她,这……不知是何意?”<br/>公子羽注意到这件事并非一天两天了。<br/>缘正和缘杏虽是兄妹,可这段时日他们之间的表现,却不像多么亲密。<br/>要说彼此感情淡薄倒也不是,他们两人分明还在为对方着想,但彼此之间,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。<br/>缘正听公子羽问起此事,抿了抿唇。<br/>事实上,他也对妹妹那句话极为在意。<br/>第六十三章<br/>缘正与缘杏的确不是关系那么亲密的兄妹, 但要说他讨厌缘杏,却是绝无可能。<br/>缘正万万没有想到,妹妹竟然一直怀有这样的想法,觉得自己厌恶于她。<br/>缘正为了缘杏当时这句脱口而出, 已经辗转反侧了好几日, 对这句话的焦虑, 甚至要胜过从公子羽身上感受到的压力。<br/>缘杏为什么会这么想?<br/>是因为他说话冷淡?<br/>是因为他的表情不够温柔?<br/>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让杏杏产生了误会, 还是因为其他?<br/>缘正百思不得其解,有时觉得不至于,有时又觉得每种都有可能。<br/>公子羽看着缘正拧额思索的神态,他相貌与缘杏相似,却因为性情的缘故, 一旦皱眉就显得凶冷, 没有师妹那一丝雅致的温柔。<br/>公子羽主动提点道:“你与杏师妹之间, 若真有误解,不妨还是好好解释一下……杏师妹体贴乖巧、善解人意,但如果长期不言不语, 从不将心中所想告诉她,就算是杏师妹, 也会患得患失, 担心自己做错了事,才会被厌恶疏远……这样于你, 于师妹, 都不是好事。但解铃还须系铃人,旁人纵使全看在眼里, 也是帮不上忙的。”<br/>缘正沉默不言。<br/>公子羽放下自己的棋子,道:“这一局, 是我败了。不过,杏师妹的事,还请你多加考虑。”<br/>*<br/>此时,缘杏就站在雅室外。<br/>尽管她先前就有预感,以哥哥的棋心之能,即使是羽师兄,恐怕也无法在这一轮与兄长抗衡,但是看到裁判仙官做出宣判,由缘正获胜,缘杏依然心里一空,有些为羽师兄失落。<br/>这时,公子羽与缘正同时从雅室中出来。<br/>他们一出雅室,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到缘杏身上。<br/>缘杏:“?”<br/>她不知道,刚刚羽师兄和缘正下棋时,一直在讨论她,只觉得两个人忽然都看她,好像有些古怪。<br/>不过,缘正刚与缘杏交上目光,就有些沉默地移开,反倒让缘杏留下满头雾水。<br/>而公子羽则走到她身边。<br/>公子羽自己其实没那么在乎输赢,输了便是输了,并不觉得有所谓,但此时迎上缘杏的目光,却忽然觉得愧疚。<br/>他说:“抱歉,师妹,没能胜下这一局。”<br/>缘杏一听羽师兄的话,连连摇头,反而觉得师兄有些脆弱的模样依旧皎洁,让人很想留在他身边安慰他。<br/>缘杏说:“师兄已经下得很好了!师兄很厉害!”<br/>公子羽微笑,摸了摸缘杏的耳朵。<br/>他道:“接下来,决胜局便是你与缘正了,师妹不要太有压力,随心而为便是。”<br/>缘杏微微一怔。<br/>若不是羽师兄说,她还没有想起来。<br/>是了,到现在前十人里,还没有输过的,就只剩下她和哥哥了。<br/>明日,定然是她与兄长当面对决,而他们中胜的那个,就会是第二轮试炼的魁首。<br/>*<br/>是夜,缘杏在床上辗转反侧,许久难以入眠。<br/>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对手是兄长,她就心绪不宁,完全无法入睡。<br/>其实认真说来,她与兄长,从来没有好好下过棋。<br/>她幼时体弱卧床,棋下得远远不如哥哥好,缘正有时与她下棋,哥哥嘴上不说,可实际上没有一次不让她。<br/>缘正与谁对弈都所向披靡,唯有缘杏能频频从他手上赢棋。<br/>总是像这样得到哥哥的照顾,父母也因为她孱弱而偏心于她,像这样的情况,即使是被哥哥当成累赘,也不是不能理解。<br/>缘杏躺在床上,翻了几次不能入眠,连抱着尾巴都没有用,索性爬了起来。<br/>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翻出文具,提笔作画。<br/>缘杏画了天狐宫家中。<br/>安静的棋室,窗外是雅致的水榭,一支腊梅俏皮地通过木窗探入画中。<br/>两只小白狐正在面对面下棋。<br/>两只小狐狸都有九条蓬松的白尾,一只软趴趴地窝在棋盘前,另一只神情认真,身体微微前倾,举着爪子要去推棋子。<br/>缘杏画完,却收敛了仙气,没有急于让画上的一草一木成真。<br/>她很少画这样带有场景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