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现在和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相同的,善和恶在她体内共生并存,她甚至……也会生病,也会感知到疼痛。<br/>虽然不太明显。<br/>冷慕诗看着自己扭断的脚踝,蹲下身重新坐下,她扳着自己的脚正要扭回来,却突然一顿,听到了脚步声。<br/>冷慕诗转头一看,便见萧勉去而复返,沉着脸又下了这山坡,朝着她走过来。<br/>冷慕诗由衷地笑起来,心中被名为喜悦的情绪淹没。<br/>四次了,他为了她惨死了四次,他在死的时候冷慕诗已经通过魂丝让他知道了一切,包括前三次,但他还是愿意为她去死,愿意在彻底消泯于天地的时候,说爱她,爱任何人模样的她。<br/>冷慕诗蕴生于天地,回馈于天地,她爱苍生,她的善恶,也是苍生给她的。<br/>她会和天魔共生,是因为这天下从混沌的最初,就分善恶,她总想着剥离压制恶的一面,给世间最好的,却适得其反。<br/>但从没有人说,爱她所有的样子。<br/>他见过她丑恶的,作为天魔的一面,甚至因为她那一面四次被融掉魂魄,只剩意识苟延残喘。<br/>冷慕诗始终无法忘记他最后那个眼神,那是痛苦,但那痛苦却是为她。<br/>他看她的眼中在那种情况下依旧满是心疼。<br/>他刨出了天魔丹,也等于亲手刨开了她的心脏,他捧着她的心,在所有人都厌恶她丑恶的一面,甚至是她善良却不够仁慈美好的一面的时候,在心疼她。<br/>如果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痛苦,冷慕诗甚至忘了自己也会疼。<br/>世人都爱美好和幸运,只知道天君该是纯善美好,心怀天下,可谁来爱她阴暗和险恶?<br/>谁又知她的阴暗和险恶,最初的来源不是她自己,而是她所爱的苍生吗,她化身成人,是想切身体会苍生七情疾苦,可最终却只助长了天魔,这也并非她所愿。<br/>可自己杀自己,如何不会疼呢?<br/>冷慕诗眼睁睁看着萧勉走过来,看着他蹲下查看了她的脚,用灵力给她治愈,又背对着她蹲下,说道:“我背你回马车边,你不要闹了。”<br/>冷慕诗抿着唇向他伸出手,而后趴上了萧勉的后背,真的安安静静的不闹了。<br/>可是萧勉没走几步,却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,滑进了他的衣襟,他脚步一顿,轻声道:“是很疼吗?你别哭,我带了疗伤的丹药,凡人也能吃的,到了马车边拿给你,星洲师兄在芳草殿待过一段时间,让他给你医治脚踝。”<br/>他说着加快了脚步,冷慕诗却在他背上收紧了手臂,天空中繁星被闷雷取代,猝不及防的大雨瓢泼而下,篝火边的易图星洲,撑起了遮雨的结界,萧勉也撑了起来,走得更快。<br/>冷慕诗突然开口,“我的簪子掉了。”<br/>萧勉不得不顿住脚步,问道:“掉在哪里了?”<br/>他将冷慕诗放下,在树边为她撑开结界,而后要折回去,冷慕诗却突然正面抱住了正在起身的他,抽噎着问:“你还会喜欢这样的我吗?”<br/>这辈子,你还会喜欢我吗。<br/>冷慕诗能够很轻易的唤醒萧勉的记忆,可她却不想,她只想知道,萧勉是不是会像他自己说的,这辈子依旧会爱这样不够“纯粹”的她。<br/>萧勉伸手去推冷慕诗的肩膀,却感觉到她的颤抖和眼泪,不知为什么迟疑了,心口处莫名撕裂一般的疼了起来。<br/>好像有一双手,活生生的将他的心给挖出来了那样疼。<br/>他不受控制地回抱住冷慕诗,伸手给她抹去脸上的泪痕。<br/>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,就僵住了。<br/>他甚至连遮雨的结界都因为这震惊给惊散了,两个人被大雨转瞬淋湿,萧勉甚至还保持着用指节摸她脸的姿势。<br/>“好吧,”冷慕诗又弯起眼睛笑起来,拨开湿贴在脸边的长发,“看来是喜欢。”<br/>萧勉猛地起身,朝后连着退了好几步,才惊魂未定地靠在一颗树上,满脸严肃地看着冷慕诗。把自己摸她脸的手背到了身后,盯着她坐在雨幕之中,却眉开眼笑的模样,严肃地想,难道她给自己下了幻术么?<br/>可是萧勉却并没有感觉到她身上任何的异常,她脚腕扭着,肯定很疼,因此眼眶微红,刚才还在哭,现在看上去却分不清脸上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。<br/>秋雨寒凉,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,萧勉看着冷慕诗,有那么片刻觉得,她像是和身后的树干甚至是山林融为了一体,好像这山林这雨幕,这天地本就是她的一部分,一晃神,一眨眼便会消失一般。<br/>但她分明那般明艳鲜活地坐在那里,还在对着自己笑,为什么他会有种想要抱紧她的冲动?<br/>萧勉不理解自己的感觉,因此脊背笔直地靠着大树,堪称戒备地盯着冷慕诗看。<br/>冷慕诗就闲适地坐在那里,雨停了,但林间存在树叶上的雨水还在滴答不停。<br/>萧勉后脖子被滴答的雨水搞得冰凉,他确认自己没有受到任何的蛊惑,可他的视线每每落在冷慕诗的身上,便要被她的明艳给烧灼到。<br/>她真美。<br/>萧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,简直要炸了满脑袋的湿毛。<br/>不过他也没有震惊很久,很快运转灵力静心凝神,然后重新回到了冷慕诗的身边,“簪子能不找了吗?”<br/>他居然还记得簪子。<br/>冷慕诗点头,“好吧。”<br/>萧勉重新背起她,但是这一次气氛却完全不同,这一次冷慕诗眉眼带笑,萧勉却无论如何,也静不下心来了。<br/>湿漉的外衣令两个人的体温很容易便能透过衣袍传递到彼此的身上,萧勉从来没有和人这样亲近地交换过体温,他边走边施清洁术,将两个人的湿漉和狼狈清理掉。<br/>但是压在他背上的两团山峦一般的绵软温热,让他后脊发麻,双臂扣不紧她的腿。<br/>萧勉煎熬地把冷慕诗带回了篝火旁,冷慕诗脚腕被星洲抓着扭回来,萧勉给她拿了伤药,冷慕诗吃下之后,就和易图他们说笑起来。<br/>“我是想要去解手,不小心掉进树坑了,”冷慕诗说,“是萧哥哥刚好发现我救了我……”<br/>几人聊着,在火里还烤了红苕吃,萧勉一直没有凑过来,他不敢,他怕自己又莫名其妙失控。<br/>他坐在车辕上,盯着冷慕诗的后脑勺都要看出一朵花来,用漆黑的夜幕掩盖住自己的窥视。<br/>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萧勉修炼到如今,虽然修为还不算高,但无需像凡人一样一睡好几个时辰。<br/>他一个时辰就能恢复精神,但也就是这靠坐在马车边的一个时辰,他的梦里全都是那双微红的,湿漉漉的眼。<br/>全是冷慕诗那与山林和大地几乎融为一体的模样,他在梦里一直追着她跑,怎么也抓不住,累得宛如一条夜奔了八百里的死狗。<br/>第二天上路,雨后清晨空气如洗,冷慕诗站在车边,看着萧勉用袖子兜了些许野果回来。<br/>他先是隔着车厢送给了冷天音一些,接着在冷慕诗的注视下,脚腕一转,便越过了她,没有给她!<br/>冷慕诗:“……”这是排斥她?!<br/>不过很快便证实了不是,因为萧勉没一会又转了回来,抓耳挠腮地绕了好几圈,面上表情严肃得宛如不是给人送果子,而是上坟。<br/>他以一种把纸钱一股脑撒坟头的方式,把剩下的果子都递给了冷慕诗。<br/>“吃。”他简短极致地说。<br/>冷慕诗笑着接过,嘴上甜甜地说:“谢谢萧哥哥。”<br/>她拿着果子还没等抬手,萧勉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<br/>冷慕诗:“嗯?”<br/>萧勉马上又松开了,然后火烧屁股一样跑了。<br/>他不知道自己跑什么,也不知道他那是干什么呢,但是他心里有个很清晰的想法――<br/>抓住了,不是梦。<br/>第75章 我要是想你(酥痒得他头皮都麻了。...)<br/>他们这一次一直赶路到马匹都疲惫, 总算在入夜之后,到了一处城镇落脚。<br/>冷慕诗再见画皮粉莲,情况实在和先前大有不同, 粉莲这一次成为大妖,并非是吞噬了灭她家族满门的仇人所致, 而是冷慕诗为她寻了一颗妖丹, 成就了她的大妖之身,并顺手跟她签了坐骑契约。<br/>因此现在她是奉命等在这里,在这个昨个接待他们的画皮客栈。<br/>冷慕诗和萧勉他们进门, 看了一眼眉毛鼻子画得不太好还尽力做出慈眉善目样子的画皮掌柜, 低头伸手搓了下自己的眉峰, 有些好笑。<br/>这一次她没有提醒异样, 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,他们舒舒服服地住了一夜,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,路遇了也准备上太初山拜师的粉莲, 太初山素来都是不歧视妖修的, 三长老本体便是孔雀。<br/>于是一路上同行的人变成了六个, 他们顺利地到了太初山脚下的城镇, 因为是日落之后赶到, 所以他们被苍生大阵阻隔在外, 只得在城镇之中落脚。<br/>此处城镇依旧是繁茂堪比凡间皇都,又安逸喜乐, 夜不闭户, 冷慕诗入夜安置好了冷天音, 便敲门约萧勉出去逛街。<br/>“我要打坐,俗物不可带上太初山内门, 你拜师之后,会分发弟子服和日常需用,不需要买什么的。”<br/>萧勉这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躲着冷慕诗,此刻也就将门开了一个很小的缝隙,义正言辞地拒绝冷慕诗。<br/>冷慕诗笑着将脚伸进门缝里面挤住不让萧勉关门,说道:“可我喜欢的簪子没了,丢在树林里。”<br/>冷慕诗说:“俗物不可带入内门,但外门无碍的,我这资质,定然也进不得内门,我不过是陪妹妹来的而已,进不进无所谓的。”<br/>来拜师的,无不向往着进入内门,就算因为灵根和心境,暂且在外门,也会很努力和艰苦地修炼,甚至尝试各种偏门左道,目的不外乎也是进入内门。<br/>冷慕诗居然说进不进内门无所谓,萧勉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在她从家中离开之后,带着仆从追车的小公子。<br/>那小公子那般的喜欢她,想来她不入内门,确实没有什么关系,她自可以回到家中,还有一段好姻缘等着她呢……<br/>然后萧勉就跟着冷慕诗出去逛街了。<br/>逛街的时候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出来,他看着冷慕诗在夜市的摊位之上到处看东西,活泼得宛若一只不消停的小狐狸。<br/>时不时的转头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,问他喜不喜欢好不好看。<br/>萧勉全程绷着脸,心里自我劝说他是担心冷慕诗的安危,需得按照师尊的嘱托将她好生的带回门中,一切都是为了任务。<br/>就是这样的,对。<br/>两个人很开心地逛了夜市,到最后,萧勉也缓和下了脸色,跟着冷慕诗挨着个的摊位看。<br/>这些凡尘俗物,他已经多年不曾在意了,但是现如今瞧着许多机巧的小锁,居然也觉得挺有趣。<br/>最后在冷慕诗抓着萧勉撒娇的攻势下,萧勉红着耳根给她买了一盏灯笼。<br/>是个衍宗用的天象盘形状的,上一世萧勉也给她买了一个,冷慕诗都没有提多久便烧了。<br/>这一次她满心欢喜地提着灯笼和萧勉回去,萧勉看着那灯笼之中跳跃的烛火,简直被烫伤了眼睛,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,一夜没睡,都在打坐调息。<br/>他觉得自己是魔障了。<br/>然后第二天,他们在苍生院的大阵开启之后,回到了门中,冷慕诗他们被分配到飞鹤院,一如上一次。<br/>不过这一次冷慕诗和冷天音住在一个房间,她把粉莲也弄来了,三个人的三人间。<br/>当然了,粉莲是弄来伺候冷天音的。<br/>夜里冷天音睡熟了,冷慕诗梳洗打扮,准备去弟子下了晚课的路上堵萧勉。<br/>飞鹤院夜里自然是不许出门的,但架不住这天下没有什么地方能拦得住冷慕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