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哪怕直接出走?你哪怕直接走!你不是很能干?你既然都能直接派了人,将你从宫里带走,你怎么就非要生生将朕的心挖出来,再踩在脚下?”<br/>“你怎么就……”<br/>声音突然停滞了。<br/>他闭上眼,苍白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。<br/>“……你怎么就能这么恨我。”<br/>他低低地、迷茫得说。<br/>近似癫狂的声音倏然低落,像尚未飞到云霄的鸟,颓然坠落在地。<br/>他的头颅也垂下了,额头几乎抵住她的额头。他明明攥着她的肩,却根本一点力气没用,如同已经耗尽了力气,再也不能用出丁点。<br/>他就这样垂首站在她面前,声音嘶哑,带着哽咽,还有无尽的迷茫。<br/>“姜月章……”<br/>“……阿沐,你不要恨我。”<br/>他却像陷入了魔怔,颤着声音,委屈到了极点,却又不大敢直接要求人家原谅,就只能一遍遍地、小心翼翼地问:<br/>“你怎么就能这么恨我?”<br/>“你不要恨我……至少,不要这样恨我,好么?”<br/>裴沐叹了口气。<br/>她静静站着,也安静地听着。<br/>她望着室内昏昏然的光,感觉这个人的体温慢慢传到她身上。<br/>“……我不恨你。”她不觉说出这句话。<br/>安静的空气,袅袅的、冰化开的白烟。她像是忽然从这平淡的景象里汲取了力量,恍惚已是抬手抱住了他。<br/>不觉地,裴沐也有些哽咽:“姜月章,我不恨你。你虽然很烦,很多时候都很讨厌,我生气的时候恨不得揍你一顿,可是……我从来没有恨过你。”<br/>“我只是……不太能够相信你了。”<br/>她也有些惘然。<br/>换他沉默了。<br/>而且沉默了很久。<br/>“不信……无所谓。”<br/>他忽然说。<br/>趁她一怔,他便试探着,一点点将她抱进怀里。当他发现她没有反抗,就一下子用力抱住她,抱得死紧,像是要生生将她揉进身体里去。<br/>“没关系……没关系,阿沐,没关系。”<br/>他像是被突然释放了什么情绪,埋首在她颈侧,急切地说:“对不起,阿沐,对不起……你不信我也没关系,真的没关系,甚至你不原谅我都没关系。我只是,我只是……”<br/>他又顿住,而后竟忽然笑了一声。<br/>他喃喃道:“我只是太高兴了。”<br/>高兴……什么?裴沐不解。<br/>滴答――室内像有滴水的声音。<br/>再听,却分明什么都没有。<br/>那……那微微的凉意是什么,那股冷风又是什么?<br/>错觉?<br/>裴沐居然稍稍打了个哆嗦。姜月章怎么突然显得不太对劲?<br/>他却还带着笑:“阿沐,看到你的时候……我真的太高兴了。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。我其实知道你要什么,我已经想明白了。”<br/>这含着脉脉柔情的声音太过温柔,温柔到了诡异的地步――都不像他了。<br/>“崆峒派,合作,还有什么?什么我都给你。但我又知道,你想要的不是那样的结果――不是我为了你去妥协的结果,而是更稳固的联盟,是不是?所以我还是像个好皇帝那样,和你商讨。这样一来,旁人也无法多说,更不能轻视你和崆峒派。”<br/>……?<br/>裴沐有点懵。姜月章怎么了?<br/>“姜月章,你怎么……”<br/>“嘘,嘘,我明白。”他又顾自轻笑一声,吻了吻她的耳垂,“其实对我而言,如果能就这么一直抱着你,哪怕当个昏君又如何?烽火戏诸侯这样的事,我也愿意为了阿沐做。”<br/>裴沐瞪大眼,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明显了:“你……”<br/>“听我说,阿沐,别急……也别怕。我不会如何。”<br/>他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脊背。<br/>“你要我当好皇帝,我就当。你要去领着崆峒派做事,就去。我不会拦你,还会全心全意地帮你。其实这天下有什么意思?拿来讨你欢心,我才乐意。”<br/>这人到底在说什么?<br/>“……姜月章,你可能受的刺激有点大。”裴沐去拉他的手,摸索他的脉搏,“我给你看看吧,开点丹药……”<br/>他由着她动作。他甚至给她一种感觉,好像……她这么去触摸他的肌肤,让他很满意、很高兴似地。<br/>裴沐摸着他的脉――毫无问题。<br/>那么,问题出在哪里?<br/>她再去分辨他的表情。<br/>他神情还是淡淡的,却含着一丝笑意,目光如柔和春水,每一点波光里都映着她。当她这么看过去时,他面上笑意便陡然加深。他还来啄了一下她的嘴唇。<br/>“真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真蠢,是不是?明明只要你在我怀里,高高兴兴地、平平安安地,我就心满意足了,究竟为什么要做那许多无谓之事?”<br/>他的不解是真心的,笑意也是真心的。<br/>却让裴沐有点头皮发麻。<br/>她不由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<br/>“我?我不想做什么。”他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动了一下,看着居然有点天真,“阿沐,你要我做什么就是什么。你想回来,我就让你当皇后,你不想回来,那也可以。我早就培养好了太子的人选,回头将位置交给他,我就一直在这里陪你。”<br/>“你……这,你还是别……”裴沐一时说不出话。<br/>她不说,姜月章说。<br/>他宛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,此时在认真检讨自己:“我过去太多疑,不能让你信我,这是我的错。我否认自己的心意,待你不够好,也是我的错。你不信我,实在应该,就算那么折磨我,也是我该受的。”<br/>“阿沐,你是觉得,既然以我们这样的关系,都不能信任彼此,那唯有白纸黑字的契约、规定,才能将一切固定下来,是不是?所以你要崆峒派与朝廷正式订立条约,确保我们不在了之后,合作也能继续。”<br/>“……不错。”裴沐回过神,“凡事寄托于个人的想法、关系,实在不可靠,也实在令人费神。不如定下规则,从此大家照章行事,免得争来争去,浪费了做事的时间。”<br/>“是。我重视律法,便是这样的缘故。”他带着浅淡笑意,“只是我也未曾想到,原来我的阿沐可以做出这许多的成就。果真是我限制了你,才导致你离我而去。今后……”<br/>裴沐深吸一口气。<br/>“姜月章。”她神情严肃起来,“听着,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想法。你既然是皇帝,那就好好去做,不准半途而废。”<br/>他的笑意僵在脸上。<br/>“阿沐……”<br/>“不行。”裴沐坚决得近乎冷酷,“有一件事,你说错了。我不信你,却也很相信你。我相信你是好皇帝,是明君,所以我才能放心地运作崆峒派。若不是你在那个位置上,我不会这么快就将这么多成果散播出去,我……咳咳咳……”<br/>她有些激动,不防引动了体内沉疴,一时只能偏头连连咳嗽,说不得话。<br/>“阿沐?!”<br/>姜月章为她轻拍脊背,又忙着拿来清水,仔细喂她。<br/>但忽然,他神色微微变了。<br/>“等等,难道这是……毒?”一种心慌意乱的情绪,打破了他原本的笃定。他已经猜到什么,方才还带点笑意的脸,倏然苍白至极。<br/>“难道说,你其实……”<br/>“……好了,好了,别慌。生死有命,怕什么?”<br/>裴沐拍拍他的手。这一回,轮到她安抚他了。<br/>她对他浅浅一笑:“何况,你的境况不也没有太好?”<br/>他一怔,本能地偏了偏目光,待看到自己肩上落下的几缕发丝,他才恍然道:“你发现了。”<br/>他原本有一头深灰色的罕见长发,如淡淡星光笼罩,可此时,在他耳侧垂落的,却是几缕白发。<br/>裴沐温柔地摸了摸那雪白的发丝,轻声问:“都白了么?”<br/>“嗯。”他毫不在意,“我以为你死了,就这样了。稍微掩饰了一下,不过我不大擅长这个。”<br/>他说完,出了会儿神,忽然也微微笑起来:“也好。便是你活不了多久,又有什么好怕?我也活不了多久了。”<br/>室内安静。<br/>两人站在一起,握着彼此的手。<br/>他又低低道:“阿沐,我给你带了礼物。”<br/>她一怔:“礼物?我还以为,你并不确定是我。”<br/>“我是不确定,可我想着,万一呢?我多希望有这‘万一’。”他吻了吻她的额头,温柔道,“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只是昭阳城里的零碎……你往年都爱买些,今年我替你买。”<br/>裴沐抱着他,埋首在他怀里。她曾两次离开这个怀抱,但最终,最后,她还是拥住了这个人。<br/>她想,那便这样吧。<br/>“我带你出去逛逛,如何?”她忽然笑问,有点兴致勃勃,“就我们两个,我来给你易容。就这半天,趁着休战……你只是姜月章,我也只是裴沐。不是皇帝,不是崆峒派掌门,我们出去逛一逛,好不好?”<br/>“好。”<br/>他根本没有犹豫,只摸了摸她的头,心满意足,甚至太过满足,以至于不得不叹口气:“今天过后,哪怕我死在路上,也没有任何怨言了。”<br/>第55章 “你要当好皇帝”<br/>“你要这样……不行, 不对,你这样看上去还是太显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