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日兄弟表面情分, 瞬间被击溃。闹了一场又一场, 终于, 平息了。<br/>这天,蔻珠怀抱着襁褓中孩子, 正在亲吻逗他。“笑一个,给娘亲快笑一个……”<br/>李延玉看着母子俩其乐融融、安详恬静的画面, 他的嘴角不觉翘起来, 瞳色柔和。<br/>早春正午的阳光穿进来, 泄满一室。不得不说, 此时的李延玉对蔻珠是相当有自信心的, 不, 应该说,是对自己有信心。<br/>他自信满满认为, 只要有了孩子——昔日夫妻情分统统可以再回,破镜重圆。<br/>瞧,她现在不是开始渐渐有冰雪融化回暖的迹象吗?女人只需要哄一哄,她心就回来了。<br/>他撩衫坐在蔻珠旁边, “咱们给孩子取个名儿吧,你说,叫什么好呢?”<br/>蔻珠看了他一眼,没有搭理他。半晌,她才慢吞吞叹道:“就叫汝直吧!汝若全德,必忠必直;汝若全行,必方必正。终身如此,可谓君子——可千万不要像他爹爹,杀父弑兄这样的恶径都做得出来?”<br/>房间里只挂有一笼小翠鸟在叽叽喳喳跳上跳下,安静极了。<br/>李延玉轻眯起眼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<br/>蔻珠冷道:“民妇什么意思,王爷自琢不出来?”便又侧抱着孩子转过身不再理他。<br/>李延玉深吁了一口气,倒也不想跟她计较,甚至耐心地解释,一边手抚摸着儿子的脸,沉吟道:“你这话,可千万把它烂在肚子里,以后不准再说!要是想你、想咱们儿子活命,非得烂在肚子里不可。”<br/>蔻珠抬头目光复杂看着他。不可思议:“真的是你?你居然杀自己爹,你是畜生呐——”<br/>李延玉立马手捂着她嘴,恨恨地小声道:“叫你别说了!实不相瞒,当时本王也是没有办法。也是情势所迫,不是他死,就是我亡。我父皇查了我好多罪证出来,桩桩件件,都能让我致命,我死不打紧,可你们娘母子也要跟着我遭殃——你知道本王为何迟迟不向父王请求与你复婚吗?就是怕万一我哪天出了事,你们母子或许还可以有个逃法。”<br/>蔻珠冷笑,道:“王爷你把自己说得如此情深意重,那么,为了我们母子的安全,现在,就放我们娘俩走?离开这宅子,嗯?”<br/>李延玉不说话了。“休想!”拂袖而去。<br/>蔻珠的心,一点点往下沉,像被什么东西拖着始终不得挣脱。<br/>她怀抱着自己孩儿,看着那张干净无辜的纯洁小脸,有一个想法冒出来:这男人已经彻底疯魔怔了,可不能让他手把手把自己儿子养大,要不然……<br/>苏友柏眼见着蔻珠把孩子平安顺利生下来,便也脱离宅子,在京城找了一名医馆开始挂诊,关于他的种种,不再话下。<br/>蔻珠时常回顾她与李延玉这段孽缘,小时候,她有错把他至残在先,而今,也不算欠他了。俩俩相清,好聚好散,本是好的。<br/>却没想,在有了孩子之后,他竟死活拽着自己不松手,不惜软禁,如此卑劣手段,那点昔日夫妻情分也冲淡得一点渣都不剩了。<br/>她有一次次想过逃,那时候,身怀六甲,可哪经得起折腾呢。更何况身子是那样赢弱不堪。常常把李延玉恨得牙根咬断,却始终没有破解之法。<br/>不行!她近日越想,越深深陷入焦虑恐怖。<br/>即使自己不怎样,但绝对不能让儿子跟着这样畜生过活……他杀死了他的兄弟手足!他连自己的父皇都敢弄死!<br/>这畜生,他还是个人吗?<br/>***<br/>如今朝局,老皇帝薨逝驾崩,李延玉时常便不会回来,这忙忙碌碌,为着诸多事情,包括准备新皇登基一事,前前后后,就有一个多月。<br/>蔻珠也差不多坐完了月子,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硬朗起来。月子期间她倒是胃口大开,也不知是否想尽快调养好身体方便出逃的原因,她努力让自己能多吃就多吃,气色也渐渐红润起来。<br/>二皇子最后到底没有把柄,指出他父亲老皇帝骤然病故的端倪,也不知闹了好几场,朝廷所向披靡,都纷纷往李延玉这位皇四子殿下倒。<br/>大太监梁玉甚至见风使舵,“二殿下,圣尊有传位诏旨在此,不信您可以亲自过目看看。”<br/>二皇子李延淳抖着手把圣旨看了,往地一甩:“伪造!绝对是伪造!”<br/>手指着李延玉骂:“这么些年,只有本王才知道你是什么鬼德行!父皇一定是被你毒死的?要么,就是被你掐死的!”<br/>又是好一通暴乱,最后直到,登基前头两天晚上,李延玉主动出击,命手下果决快速,想办法以谋逆抗旨不尊罪名、将李延淳拿下,关押监禁起来,又以准皇帝陛下名义,调令五城兵马,对皇城内外严加守卫。<br/>……<br/>这日,刚吃过午膳,蔻珠怀抱着孩子,正在想如何出逃脱离那畜生的事。<br/>也不知是否被人早看出什么心思,她抱着孩子走一步,便有人也跟着走一步。<br/>之前,她怀了孕说是害怕摔跤跌倒、非得如此万般小心就罢了,可现在,越发是被跟得猖狂紧了。<br/>同时,在远处遥遥监视她的,还有那个叫柳萃娘的“小妾”——蔻珠每看那女人一次,就恨不得扇她一次。<br/>正愁眉不安思索着,不一会儿,只听怀中小宝贝一阵阵饥饿嚎啕的哭声。<br/>“乳娘,乳娘!”<br/>她唤道,“快给孩子喂奶!他肚子想必饿了。”<br/>须臾,便有乳娘赶紧走过来。十分有经验把孩子用手一模,笑道:“哟,夫人,这可不是饿了,这是尿了。瞧这汗呐,也打湿了一背心,小世子不舒服着呢,所以哭。奴婢先抱进去,给他先舒舒服服洗个澡再说。”<br/>蔻珠点头,便把孩子放心交给了乳娘。<br/>***<br/>后来,蔻珠常常会忍不住怀疑这天所发生一切事情。<br/>她怀疑老天是刻意安排,在报复她那前夫李延玉。<br/>这天,恰恰是他荣登大典的好日子。<br/>“——喤!喤!”<br/>皇城楼上,钟响阵阵,宣告一代新君的继位。<br/>眼下这位新君,他性格如何怪戾狠毒众人不得而知,他给天下百姓带来的,即将是福是祸,众人更不得而知。<br/>“啪!啪!”<br/>森严大内皇宫,龙御前,又是静鞭数响。<br/>新皇穿着龙服衮袍拖着长长袍摆,一步步沿着丹陛云梯庄严肃穆而上。<br/>伞盖仪队,奏着《朝天子》,他垂着眼睫毛,目光沉静,也许,他的心里在穿上这一身龙袍刹那,没有想过今后要如何当好一位皇帝,如何驾驭管理好他的臣民百姓。他的眼前,只有屈辱的历史,终于终于,被翻了过去。<br/>...<br/>长兴街宅院这边,蔻珠正低头做针线绣花,她准备给孩子再做一件小红肚兜。<br/>她绣完了最后一瓣花,手揉着脖子,觉得有点酸疼。<br/>素绢在一旁夸赞笑道:“呀,小姐,您的手是越来越巧了,瞧这朵牡丹花儿,绣得多精湛漂亮。”<br/>蔻珠也就只笑笑。忽然,听闻有人在破喉尖叫,“呀!不好了!不好了!耳房走水了!来人呐,你们快来人呐!”<br/>又有人喊:“呀!不好!小世子都还在里面睡午觉呢!怎么办?!”<br/>蔻珠忙把手中的绣绷一丢,整张脸都白了。身子摇坠,差点不稳就晕过去。<br/>火苗一瞬间像火舌到处舔舐房梁窜上屋顶,又眨眼间,浓烟滚滚。<br/>素绢哭道:“小姐,您别进去,别进去呀!”<br/>火势太大,没有一个人敢再进去了。蔻珠哆哆嗦嗦,一脚踢开跪在地上哭着拽着她劝不停的素绢,什么也不想,冲进去就去找自己的孩子。<br/>好容易找到一看,还好,那孩子好端端仍躺在摇椅里,只是吓得哭个不停,随着火苗的乱窜,哭声也越来越微弱。<br/>蔻珠在火房赶紧把孩子抱起来。素绢见阻拦不住,也急急忙忙奋不顾身冲进去了。时下情形,下人们只在外面不停泼水救火,然而好像泼上去的不是水而是油,风又助力,更加烧得旺盛,连门都堵住了。蔻珠被熏得身子不稳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“快出去。”<br/>她咳着呛着努力维持镇定吩咐素绢说:“你先把孩子抱好。我去给你们砸门。”<br/>……<br/>李延玉闻得消息赶回来时,整张脸已经彻底不敢看。<br/>有人当即跪下苦苦哀求劝说:“皇上,皇上,这大典才刚刚开始呢!您不能走!您千万不能走啊!”<br/>李延玉一脚把跪在大殿苦苦求个不停的小太监踢开,并手把头上戴着的那顶十二旒冠冕一扯,当着诸多大臣们各种吃惊震撼表情,脚狠踩过那冕上的五色珠串也未有觉。他不知怎么快马加鞭从皇宫直往长兴街那处方向赶。想必他们李家的王朝天下,如此狼狈凄惨、滑稽的新君,还是位列史册头一个,让百姓们纷纷拥堵街道说三道四、同样震颤不已。<br/>刚一进小院打门,李延玉整个双膝一下子软了,踉踉跄跄,入目到处是被大火烧焦的痕迹。<br/>“王爷,王爷……”<br/>紫瞳一边哭一边爬着跪着上前:“都是奴才不好。奴才今儿出门去买东西去了。回来的时候,回来的时候就已经……”<br/>李延玉眼前一黑,天在头上旋转不已,地仿佛也在转。<br/>作者有话要说:  真正的虐狗哔开始饿了。<br/>第五十章<br/>蔻珠奄奄一息躺在某处通风透气穿堂过道。<br/>苏友柏正大汗淋漓, 给他进行各种复苏抢救。她也是运气好没被大火烧死。<br/>她被困在那火房中,想办法把素绢和孩子送出去后,自己却因一根燃火的木梁砸下来, 挡住去路。<br/>她以为自己会被烧死在那儿,浓烟滚滚, 周身弥漫, 熏得她眼睁不开, 呛得呼吸都已停止了。<br/>她躲在一个角落,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脱,大火把她全部四周包起来。下人们在外面喊的喊, 哭的哭, 叫的叫。<br/>终于, 火被她们用水给扑熄灭了,蔻珠晕阙倒地, 却因呛入太多浓烟入肺,处于窒息半死昏迷状态。<br/>苏友柏这天本来在一家医馆给人看病, 突想起有东西遗落这院子要回来拿, 恰好, 看见此情形, 赶紧扒开一堆人群。<br/>“蔻珠, 蔻珠……我是你苏大哥, 你醒醒!快醒醒啊!”<br/>苏友柏脸都白了,浑身剧抖, 给她心腹按压,不停用嘴做呼吸抢救。<br/>蔻珠始终动也不动,死人一般,眼也不睁开一下。<br/>——<br/>紫瞳哭着爬着, 将新皇帝李延玉引至蔻珠被苏友柏急救现场。<br/>李延玉整个脑袋嗡嗡嗡乱响。响得好一阵儿,“蔻珠,蔻珠……”<br/>他赶紧一把将昏迷在地的妻子抱起来。“你不要吓我!我经不起你这样吓的!蔻珠!蔻珠!”<br/>苏友柏一把给他推开,李延玉被推得踉跄在地,“滚开!”苏友柏眼神愤恨地。“蔻珠,蔻珠——”<br/>一边继续进行心脏按压,“我是你大哥,你要睁开眼睛醒过来,你听见了吗?你孩子在哭!你那么坚强勇敢,生他的时候,即使痛得九死一生,你都挺过来了,你怀他也怀得那么辛苦,你舍得就这么丢下他走了吗?”<br/>“蔻珠!蔻珠!”<br/>苏友柏双眸血红,眼睛湿润。“我是个大夫,医得了病,可医不了命,我想尽办法让你活过来,但是大哥毕竟有限,要靠的,还是你的意志力呀!……<br/>李延玉整张脸是木的。<br/>苏友柏抢救动作起起伏伏,不停帮蔻珠按压,心脏复苏,做口对口呼吸,掐人中,喊妻子名字……眼前一幕幕在李延玉脑中不真实得像是在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