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冶楚没有回头,声音空远,“玄师,这一世是否也是宿命天意?”<br/>“是。天意难测。”<br/>一声天意难测让公冶楚握紧拳头,他可以不惧生死不怕轮回,但他斗不过天。望着床上熟睡似的女子,无力感像从地底下滋生出的藤蔓紧紧将他缠住。<br/>“好一个天意!杀戮深重是我,残暴之君是我。为何他要同一个女子过不去?雷霆震怒冲着一个女子,可见天道是非不分欺软怕硬,同躲在背后算计的小人有何分别!”<br/>“爹,娘一定会没事的。”商行道。<br/>“你娘最好是没事。如果她…我必说到做到!我倒要看看天道敢不敢一道雷劈了我!”公冶楚的样子实在是骇人,沉冷的眸中是一片赤焰疯狂。<br/>商行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,“爹,不要!”<br/>叶灵闭上眼睛,面露不忍。“万事自有因果,你若是真那么做,只怕她连轮回的路都被你断了。将来地狱黄泉,你们怕是也不能再见。”<br/>公冶楚身形一晃,“玄师,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吗?”<br/>叶玄一声幽叹,轻轻摇头。<br/>良久,公冶楚慢慢坐在床边。他痴痴盯着翠色锦被下那张莹白的小脸,好似下一刻她便会醒来。揉着惺忪迷离的水润眸子,迷瞪瞪地问他什么时辰。<br/>一天过去了,裴元惜没有醒。<br/>两天过去,裴元惜还是没有醒。<br/>三天、四天、五天…<br/>她仿佛真的睡着了。<br/>都督府的气氛凝结如冰,整个东都城似乎陷入某种寒意之中。宣平侯和康氏沈氏被允许看望过裴元惜一次,他们听到所有的太医都不知道她为何昏睡时,个个面色沉重悲痛。<br/>宣平侯试探问:“是不是某种无色无味之毒?”<br/>不怪他会这么想,实在是裴元惜病得蹊跷。<br/>有时候公冶楚想如果真是毒反倒好办,既是毒便有法可解。他什么也没有回答,命人将他们送出去。<br/>此事瞒得极紧,他们回去后也不敢乱说一个字。<br/>床上的女子气色如常,只是瞧着瘦了一些。这些日子还能喂进去参汤米汤,如果再过些日子连汤水都喂不进…<br/>“惜儿,你在哪里?”他抚摸着那张沉睡的容颜,痴痴低语,“你不要走远了,记得一定要回来。”<br/>没有人能回答他,只有他自己低低的哽咽声。<br/>太凌宫内,叶玄立在仁安宫的宫门外。<br/>皎冷的月色在他周身洒下一片银辉,他超俗飘逸恰似欲要乘风归去的仙人。广袖素袍被风吹得飞扬翻涌,他仰头望月孤寂清冷。<br/>“玄师,真的没有办法吗?”问话的是商行。“我娘难道真的醒不过来?”<br/>他慢慢回头,看向神情忧郁的天子。<br/>千古圣德之君,必将福泽百年。<br/>这三年来国泰民安,君臣一心,凌朝上下伊然有了盛世之兆。他知道如若这个孩子继续留在此间,不出十年必将迎来春秋盛世。<br/>然而风云难测,宿命难逃。<br/>“殿下,若想救娘娘,唯有逆天改命。”<br/>商行听懂他话里的意思,神情悲喜交加,“玄师,我愿意。”<br/>夜寒秋露深,霜风雾气浓。<br/>偌大的太凌宫灯火通明,明黄龙袍的男子坐在仁安宫的正殿之中。他望着那鱼缸中嬉戏的两条锦鲤,流露出一丝怀念。<br/>也不知那一世的仁安宫,鱼缸里的鱼儿是否还在?<br/>桌上是写好的禅位诏书,一应后事不需要过多交待,所有的朝事政事爹心中皆有数。他望向那一排书架,仿佛看到恬静的女子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书。<br/>这一世没有他,爹还有娘陪着。无论他去了哪里,至少父母还能彼此做伴。能在爹娘膝下承欢几年,他不枉此行。<br/>宫人抬热水进来,水的热气分毫吹不散他眼中的惆怅。他的发长了又剪,总是能摸到一手的软刺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他借用了别人的身体多年,也该让早该入土之人有所归依。<br/>叶灵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,手中还是那把拂尘。<br/>“玄师,我们还能再见吗?”<br/>“缘尽缘灭皆有定数,又岂是我等凡人能知道的。”<br/>商行笑了一下,酒窝再现,“我连自己是要去黄泉还在要做孤魂野鬼都不知道,怕是不能和玄师再见的吧。”<br/>他说得倒是淡然,离奇的经历让他有着不同常人的洒脱。不过十九岁的年纪,他的眉宇间犹带着少年气。<br/>宫人已经备齐热水,他将所有的宫人屏退,伸个懒腰活动一下手脚,“这么多年了,终于可以好好洗个澡。”<br/>“殿下,你可还有话要留给陛下和娘娘?”<br/>他顿了一下,神情失落,“本来有许多话要说,但是我又觉得没有必要说,能当他们的儿子是我此生最引以为傲的事。我希望他们以后能再有其他的孩子,别再为我伤心难过。”<br/>到底万般不舍,岂能无悲无泪。<br/>泪水湿了他眼眶,“刚才我在想,如果有一种药吃了以后能让他们忘了我那该多好,那样他们就不会难过不会伤心。可是我又怕他们忘了我…我还是希望他们能记得我,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。”<br/>叶灵静静听着,道:“骨肉一场,是世间最大的缘份。隔了时空又如何,几经轮回又如何。生生灭灭枯荣兴衰,又岂是我等凡人能左右。”<br/>商行已慢慢朝屏风后面走去,“如果有来世,我还想做他们的儿子。”<br/>水温正好,热气氤氲。水中还洒了花瓣,弥散着一股花香。他笑了一下,他有多久没有洗过澡了。<br/>叶玄师慢慢闭上眼睛,嘴里不知念着什么法咒。<br/>一阵风吹来,席卷起无数的霜寒。公冶楚疾奔而来,一身黑色衣袍如乌沉沉的狂风暴雨。他冲向屏风后面,乍见那浴桶内的景象目眦尽裂。<br/>热气之中,同花瓣一起浮沉的是那头短发。<br/>“重儿!”<br/>他将水中的儿子抱起,抖着手探着鼻息。冷霜般的面色瞬间凝结成冰,不死心地再次探着儿子的脉搏。<br/>一切归于死寂,悲伤都显得那么无力。<br/>眼前仿佛是无尽的夜,他像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天。血腥的气息、死不瞑目的亲人,暗黑的寂夜之中,他被遗弃在人世间。<br/>他以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知天何时会亮,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关切。漫长的一生,他终将孑然而行。<br/>“都是我的业障,为何全报在我的妻儿身上?玄师,你可否帮我问问天道,为何如此欺善怕恶?他若有怒,冲着我来便是!为何非要我在妻子儿子之中择一而选?”<br/>他泪水奔涌,抱着逐渐冰冷的儿子。<br/>夜似乎很长,又似乎很短。<br/>叶灵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块布条,轻轻遮在自己的双眼上。这样的他,又像是公冶楚曾经熟悉的那个世外高人。<br/>“玄师,你的眼睛…?”<br/>他竟然是这一次瞎的吗?从前并没有这一出,玄师是在重儿六岁时出现的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<br/>叶灵幽然道:“前世今生谁能说得清,看似前世或许是上一世,看似今生也或许是再一世。抑或者没有什么前世今生,不过是不同的你出现在不同的时空。你还是你,时空却裂变为二。宇宙玄妙,终其我们一生也无法窥知一二。”<br/>当年师父便是自以为窥得天机,这才引来异世之魂。师父本着苍生为重的信念,或许从未想过逆天而为必有一劫。<br/>这劫是命数。<br/>“殿下临行说过,如若还有来世他愿再托生到娘娘的肚子里。”<br/>公冶楚心下微动,“玄师,我们和重儿还能再见吗?”<br/>“陛下,我不知。”<br/>天道自有安排。<br/>第132章 终章<br/>都督府内, 清明院同样灯火通明。<br/>外面守着柳卫,内有丫头婆子随时候命。春月几天几天没怎么合眼,天天祈盼着自家主子能醒过来。<br/>这几日煎熬无比, 她多希望夫人平安无事。<br/>自从夫人昏迷以来, 大都督一日比一日令人胆寒。要不是她知道大都督对主子一片真心, 只怕早已吓个半死。<br/>她低头叹息的瞬间,感觉一道人影裹挟着寒气狂卷入内。煞冷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萧瑟着身体, 慢慢退到外间。<br/>公冶楚一步步朝床边走近,裴元惜依旧未醒来。她如同睡美人一般毫无所知, 气色如常呼吸绵长。<br/>他默默握紧她的手, 放在掌心中恋恋不舍。酸涩悲伤在心里漫延着,即使知道她可能什么也听不见, 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<br/>重儿走了。<br/>惜儿若是知道,能承受得住吗?<br/>他经历过家破人亡, 或许还将面对妻离子散。人生在世悲苦无常, 纵然他早已心硬如铁,这悲苦却能将铁腐蚀烂透。空荡荡的风灌进烂透的心间, 驱散仅存的温暖。<br/>如果注定他是孤家寡人, 为何让他体会过妻儿和美的快乐?天道何其残忍,如此报复当真比报在他自己身上来得更痛。<br/>他想起叶玄师说过的话, 一切皆有因果。倘若多年前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,他愿收起所有的仇恨,做一个乐善好施的好人。只是如果他是那样的人, 惜儿又怎么会来到这个世间。<br/>这世间若是没有她, 他将会如叶玄师所说成为一代暴君。所以哪个是因哪个是果。<br/>“到底…还是我的孽。”他埋首在两人交握的掌中悲鸣。<br/>“阿楚…阿楚…”<br/>这声音极轻,轻到他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,他不敢置信抬头, 自来冷漠的眸中泛着泪光。“惜儿…你…你醒了…”<br/>裴元惜望着他,勉强挤出笑意,“你哭什么?你是不是以为我醒不过来了?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…真的好丑。”<br/>“惜儿。”他喉间像是堵着什么东西,艰难无比酸涩难受。“重儿他…他走了。”<br/>她像是有所感,泪水无声无息地往外涌。那泪像是流不尽似的,很快湿了枕巾。悲恸无声,越发让人觉得压抑。<br/>“我昏睡的时候,我见到他了。那么一团小小的,玉雪可爱精灵古怪。长大一点后更是调皮得紧,也亏得柳则有耐心哄他。”<br/>“你回去过?”他问。<br/>“是啊,我回去过。”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,她确实回去过。“他长得和你真像,不过比你爱笑多了。”<br/>重儿说过自己长得父亲,她无数次幻想过他的样子。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可爱,比她想象的还要长得好。<br/>像公冶楚,又更胜公冶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