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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节
她没有真的爱他,他知道。<br/>“你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,是吗?”<br/>陆婉吟沉默了。是的,扶苏说的对,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。她说她爱扶苏,是她以为的爱,她真的爱他吗?如果他什么都不是,她还会爱他吗?<br/>“如果我什么都不是,你还会爱我吗?”男人问出了她心中所想。<br/>陆婉吟想,扶苏是真正了解她的。既然他如此了解她,又为什么要逼她呢?他明知道自己不可能……不可能付出全部的。<br/>“如果我不是卫国公府的扶苏,你不会爱我了,是不是?”<br/>陆婉吟觉得扶苏很是不可理喻,“如果我不是出身兴宁伯爵府,而是像黎淑华一样,你就不会对我问出这种问题了,是不是?”<br/>“扶苏,你也是一个自私的男人。你口口声声说爱我,可是你还是瞧不起我,瞧不起我的出身,你觉得我对你别有所图。对,没错,我就是对你别有所图。如果你不是卫国公府的扶苏,我们会连相交的机会都没有。”<br/>扶苏按在陆婉吟双肩上的手颓然落下。<br/>他看着她,波光潋滟的眼神之中透出更加明显的悲伤。<br/>陆婉吟说出来了,她说出来了。她是介意黎淑华的,因为不管她如何努力,扶苏对她的成见不会消失,就像她对他不能付出全部的真心一般。<br/>这看似是两个问题,可其实是一个问题。<br/>阶级的不对等,让他们无法交付全部的自己。<br/>可陆婉吟知道,扶苏比她勇敢。<br/>他朝她迈步,朝她吐露真心。<br/>可唯独,没有做出承诺。<br/>.<br/>茅草屋外,男人迎风而站。一转头,看到从里头走出来的男人。低着头,脚步沉重,像被乌云遮掉了光亮的皎月。<br/>“出来了?”梁定安一边跟扶苏说话,一边朝茅草屋内看一眼。<br/>里头的小娘子坐在桌边,一动不动,背对着他们。<br/>吵架了?<br/>梁定安叹息一声,做起了和事佬,“我也不知道你们在纠结什么,明明两个人互相喜欢,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?感情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吗?”<br/>扶苏站到梁定安身边,道:“她不够爱我。”<br/>梁定安刚想说,鼎鼎大名的扶苏公子怎么穿回了女装,就多了一份京师女子独有的文艺范的优柔寡断的矫情,就听男人继续道:“我害怕她离开我。”<br/>梁定安一怔。<br/>他一向以为扶苏是所向无敌的。<br/>就如那时,定远侯府遭难,他慌不择路,还准备去找父亲和母亲,他却已经镇定至极的在第一时间将他推入了连他都不知道的,定远侯府内的一处密道里,把他救了出来。<br/>梁定安与扶苏从小就认识,有些人天生就是该站在顶端的人。<br/>扶苏就是这样的人。<br/>梁定安已经习惯了,他习惯仰望着这个男人,看着他站在顶端发光发亮。<br/>虽然有时候,他会辗转反侧,无法入眠,屡次被嫉妒吞噬的几乎丧失自我,因为扶苏的优秀和他的自卑,但他依旧因为有这么一位朋友而感到自豪。<br/>其实,梁定安会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,这跟扶苏也大有关系。他没办法从扶苏的阴影里走出来,他无法超越他。<br/>无法超越的阴影吞噬着梁定安,他在扶苏的阴影里活了二十多年。很多时候,梁定安都觉得自己变态了。<br/>他看着清冷高傲的扶苏,听到他一点点坏事都觉得……很开心。<br/>是的,开心。<br/>梁定安觉得自己是个罪人,虽然他并未做出任何有害于扶苏的事,甚至依旧作为他的兄弟在方方面面帮助他,但他依旧会嫉妒。<br/>曾经,梁定安因为这件事而去了很多次寺庙,跪在佛前忏悔。<br/>他害怕,害怕自己因为阴影太过强大,而将他吞噬到没了人心。<br/>幸好,他依旧与扶苏保持着良好的兄弟情,他并没有因为无法消融的嫉妒而崩溃。<br/>梁定安知道,这件事扶苏永远都不会知道。<br/>为了抑制嫉妒,脱离阴影,梁定安想,既然无法超越,那他就从他的轨迹里消失,成为另外一个样子。<br/>纨绔多好,不用再被比较,不用再活在阴影下,只要缩在自己的角落里,做一个安安分分的纨绔就行了。<br/>他知道,扶苏会看到一个成为纨绔的他,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纨绔。<br/>那是他对着兄弟无法说出口的一个秘密。<br/>可现在,这个站在顶端的人,那么伤心,那么无助,那么迷惘的跟他说,“他害怕被抛弃”。<br/>梁定安从前没有看到过这个样子的扶苏。<br/>他觉得惊奇,也觉得好奇。<br/>他惊奇于扶苏如今的样子,好奇陆婉吟到底是做了什么,才能将这位天之骄子逼成这样?<br/>“我,我不懂……”梁定安终于坦白,他并非什么情场浪子,那都是他杜撰的。那些关于他是情场浪子,伤了京师千万少女心的小说也是他花钱让人写的,并且叮嘱一定要把他写得又浪又荡。<br/>扶苏早已识破他的浪子人设,两人一齐蹲在茅草屋前,盯着湿漉漉的泥土看。<br/>晚风呼啸,吹起梁定安脸上的胡须。<br/>“要不,我帮你去问问?”梁定安提议。<br/>扶苏沉吟半刻,没有说话。<br/>梁定安知道自己这个提议有点蠢,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。<br/>“你看,她那么喜欢你,就挺让我嫉妒了。”梁定安开玩笑似的说出这句话。<br/>扶苏看他一眼,然后低头,纤长的眼睫垂落,遮住眉眼。<br/>梁定安的心“砰砰”乱跳,他也紧张的跟着垂下眉眼。<br/>两人静默下来,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<br/>月色绵延,依旧穿不透黑暗。<br/>扶苏知道,他一直都知道梁定安心里在想什么。<br/>从前或许不知道,可后来当然会有所感觉。<br/>他曾经努力过,将他一起带上正途,可当他看到梁定安被先生夸奖,被父亲提起,说他日后定能成为一个文武全才的人时,扶苏有些慌乱。<br/>那是一种,跟梁定安一样的感觉。<br/>他害怕,被超越。<br/>他知道,那是嫉妒。<br/>他与梁定安是兄弟,可以互相帮助,也可以将后背留给彼此。可同时,他们又是最亲近的竞争对手。<br/>太亲密了。<br/>如此亲密的关系,让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从这股嫉妒中脱离而出。<br/>而现在,扶苏又开始嫉妒梁定安。<br/>他想,如果是卫国公府出事,他不再是扶苏,而是一个山野村夫,她还会不会爱他?<br/>如果她爱他,那就说明,她是爱全部的他,对不对?<br/>扶苏笑出了声,笑得几乎岔了气,惹得蹲在他旁边的梁定安一脸惊恐地看他,“你是不是蹲疯了?”<br/>不对啊,还能有人蹲着蹲着就疯了?<br/>扶苏收了笑。<br/>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想法。<br/>他到底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样的疯子?<br/>第68章 无理取闹<br/>“这是衣裳, 这是你要的东西。”梁定安将手里的包袱递给陆婉吟。<br/>陆婉吟伸手接过,打开,里头是几套女子裙衫和一个妆奁盒子。<br/>梁定安的浪子人设虽然是假的, 但他一直替梁含芸买那些她喜欢的胭脂水粉, 对女子用的东西也大概了解一些,因此买的大差不差, 居然颇合陆婉吟心意。<br/>“没错吧?”<br/>“嗯,没错。”陆婉吟说完, 一抬头, 突然发现梁定安盯着那个胭脂盒子发呆。<br/>她略一想, 便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。<br/>“我听说真阳县主入了掖庭。”<br/>梁定安眸色微动, 他道:“嗯。”<br/>“掖庭虽说累些,但好歹保住了命。”<br/>不像梁定安的父母, 一个被毒死,一个在牢狱之中自尽。<br/>“如今这世上,只剩下你与梁含芸两个人了。”陆婉吟想起昨夜初见梁定安时, 从他眼中看到的深沉血色,忍不住多加了这么一句。<br/>此事虽是旁人的事, 但梁定安与她应该还算是……朋友吧?<br/>梁定安听到陆婉吟的话, 忍不住勾唇笑了, 只可惜, 他满脸的大胡子, 根本就看不到笑脸, 只觉得脸扭曲了一下。<br/>“聊完了吗?”突然, 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梁定安身后传来,与此同时,一只手搭上梁定安的肩膀。<br/>梁定安转头, 就看到面无表情盯着他看的扶苏。<br/>梁定安:……<br/>陆婉吟低头,默默摆弄手里的胭脂水粉。<br/>扶苏站到她身边。<br/>小娘子继续摆弄,连抬头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没有。<br/>“你要给我画个什么妆面?”扶苏沉吟半刻,腆着脸先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