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慵来妆 第98节

公允来说,这将军形貌十分俊美,嘴巴虽然坏,张口就要认儿子,落到行动上其实有分寸,比如他现在除了让韦氏靠着他,并没再做别的,不是那种真格见色起意的登徒子。<br/>那这三点加起来,就可以延伸出一个相对纯粹、而又不可思议的可能了。<br/>如果居然是真的——<br/>萧信还是十分生气。<br/>说不出哪儿来的一股气,把他撑得鼓鼓的,令他明明巨大的疑问当前,都不想和那将军说话。<br/>将军察觉到了,丢过来一个白眼:“你跟老子生气?老子早知道你是那老王八蛋的儿子,都不一定救你。”<br/>萧信憋着不和他说话,捏剑的手又紧了一分。<br/>将军自己转头看了一眼韦氏苍白紧闭着眼的脸颊,又嘀咕:“算了,算了,看在你的份上,还是救吧。”<br/>许融:“……”<br/>一个幼稚鬼她还可以抢救一下,两个都这样,她也不想管了,她全身骨头也还摔得痛着呢,一切,等韦氏醒来再确认吧。<br/>她只想起来,掀开车帘,扯着嗓子拜托外面的军士替她把先前丢出去的财物都捡了回来。<br/>他们出府城没有多远,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,就颠了回去。<br/>将军很不客气,也不找什么客栈医馆,带着人直接冲进了知府衙门,亮了令箭,许融此时就便知道,原来英国公的大军确实已经在回程路上了,将军这一支是先遣小队,提前通知各城,将有大军过境,令当地做好准备。<br/>当地知府接了这个信,不敢怠慢,又得知他的家眷居然在路上遭了劫——对,将军大嘴一张,并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,直接把他们全部划成自己的家眷了,吓得不轻,听说已经把匪人逮住了,才又松口气,一边急急表白定然是外地来的恶人,不是他的治下问题,一边连忙在后衙里腾出个大院子来,又张罗人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。<br/>大夫诊治的时候,将军就霸占住韦氏的床头位置,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夫,萧信倒挤不上前,气得又瞪了他一眼。<br/>总算大夫诊治出来,说韦氏脉象尚算平稳,应当没有大碍,躺着好好静一静,待血气平和了,就能醒来了。<br/>将军不放心,待大夫将韦氏的外伤包扎好,又开了副养气血的方子后,仍旧把他扣着,叫他在隔壁坐着等,什么时候韦氏醒来了,才许他走。<br/>几个军士在外面探头探脑,其中一个道:“将军,那两个假苗子怎么办?”<br/>两个骑士是被捆在马侧当货物一样拉进城的,又被雪打风吹,又被堵了嘴难以呼吸,一路很受了些罪,现在被丢在旁边耳房,已经半死不活的了。<br/>“玉姐还没醒,我现在没空理他们,”将军恶声恶气地道,“看好了,别叫他们轻易死了。”<br/>一个军士答应着去了,另几个犹赖着:“将军,那大娘子真是您的夫人啊?您不一直打着光棍嘛——”<br/>“去,去。”将军这回不跟他们啰嗦了,挥手撵人,“告诉你们是就是,老子现在烦得很,别的不想说。”<br/>他在下属面前自有威信,见他是认真发话,军士们也不敢追着问了,互相对对眼神,一溜烟溜走。<br/>里外安静下来。<br/>将军没耐心跟下属们解释,倒是有心情跟萧信说话了,坐在床头,把他打量了两眼,又两眼,叹了口气:“还好,不像那老王八蛋。”<br/>他下一句就更接近自我安慰,“算了,老子能忍。”<br/>安慰完再看萧信:“你怎么不说话?哑巴了?”<br/>萧信的剑已经放下了,但他一听见将军说话,忍不住又捏拳头,哑声问出一句来:“——你是不是姓林?”<br/>将军怔了:“你知道?”<br/>“你知道我?”他站起来,大踏步逼近,“你怎么知道我?是不是玉姐跟你提过?她怎么说的?都说了我什么?”<br/>他气势逼人,几乎快问到萧信脸上去,萧信撑着一步不退,跟他在极近的距离里互瞪:“提过又怎么样。”<br/>“臭小子,你厉害什么?我告诉你,我才是玉姐的男人,你那个王八蛋爹是后来的,他是不是对玉姐不好了?不然玉姐怎么跑这么远来?还有你跟你的小媳妇,这天寒地冻,都快要过年了,你们也像逃命似的跑出来干什么?”<br/>萧信不答,将军也不放弃,连珠炮般又向他喷了一串问题,喷完以后他才像是冷静了一点下来,抹了把自己的脸。<br/>抹到一半又顿住:“不对,玉姐提了我——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,老王八蛋不高兴了?把玉姐撵了出来?但怎么连你这个儿子也不要了?”<br/>他又打量萧信,这回目光和善很多,“小子,你叫什么?别拉着个脸了,我先前跟你说的话还作数,既然你爹不要你了,那你就认我做爹,我不把你当干儿子了,当亲儿子一样,以后,你就和玉姐跟着我过怎么样?”<br/>萧信硬邦邦道:“不怎么样。”<br/>将军哼了一声:“你还不乐意,你不乐意就算,但我告诉你,玉姐肯定跟我过,我不会放她走的,要不要娘,你自己决定。”<br/>萧信:“……”<br/>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,好一会,才又挤出句话来:“你不是出事了吗?”<br/>“玉姐告诉你的?”将军叹了口气,“她果然提了我,但我没事,只是那个时候,我进了卫所,行动不得自由,连个信也不好捎回去,她也许是误会了。”<br/>“——那你什么时候回的京里?”<br/>他必然是回过京里,见过萧侯爷,不然不会说得出他跟萧侯爷不像的话来。<br/>“好几年了。”将军没精打采,“我好容易找了个送粮的差事,回去时,玉姐全家都没人了,一打听,才知道玉姐已经嫁给别人了——她肯定不是自愿的,不然就她爹娘那德行,才不会全家跑掉呢。”<br/>萧信沉声道:“那你不去找她。”<br/>“我找啦。”将军瘪了瘪嘴,“我到你家大门前,一看,我还没你家门房小厮穿得好呢,再一打听,你都四五岁了,我怎么办?撺掇玉姐丢下你,跟我到卫所去吃沙子么。”<br/>所以,尽管他恨得要死,也伤心得要死,还是无声地来,又无声地走了。<br/>萧信不说话了。<br/>面前的男人在那时与萧侯爷的权势完全无法抗衡,除了放手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<br/>将军又抖擞起来:“嘿,不对,怎么成你审我了?你又不要给我做儿子,那可别以为——”<br/>“咦?”<br/>他二人在这里吵得热闹,许融无事可做,一边听着,一边注意着韦氏的动静,她忽然看见韦氏的眼皮动了一下。<br/>虽只一声,将军立刻被惊动,离弦箭般冲过来,韦氏也在这时睁开了眼。<br/>“玉姐?”他急切地叫。<br/>韦氏的记忆还停留在马车翻倒的那一刻,忽然被这么称呼了一声,又看见了将军的脸放大着闯进她的视线里来,她迷糊里笑了:“宝儿?你没去投胎吗?一直在这里等我?”<br/>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,才会看见故人。<br/>将军:“呜呜!”<br/>他想说话说不出来,先哭了。<br/>眼泪落到韦氏脸上,韦氏笑了,温柔抬手:“多大的人了,还是这样。”<br/>她给将军拭泪,将军哽咽得更凶了,韦氏无奈笑:“你走以前,不是叫我等着你,你做了大将军就回来接我吗?大将军还哭鼻子呢。”<br/>将军现在的服饰当然和以前不同了,正因为此,契合了当年的约定,更顺畅地将韦氏带回了记忆里。<br/>“别哭啦,我在上面没等到你,但是我保下了我们的儿子,他比你稳重多了,又聪明,你见了他,一定喜欢。”韦氏骄傲地道。<br/>将军:“……?”<br/>将军:“——!”<br/>他咔嚓咔嚓地扭过头来,迟疑地先把眼睛垂着,而后才猛地抬起,看向萧信。<br/>萧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<br/>将军:“……”<br/>他的目中漫出不信、惊恐、惊喜……而后一切额外情绪退去,只余下狂喜!<br/>第93章 不会看不上我吧…………<br/>“啊啊啊啊——”<br/>将军在外面跑圈。<br/>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<br/>他又叫又笑。<br/>咚!<br/>撞树上了。<br/>知府给腾出的院子虽然不小, 毕竟不是校场,经不住他这么狂放,一个没刹住, 就撞到院中一棵香樟上了,枝叶扑簌簌摇动,盛着的碎雪洒落, 兜头淋了他一脸一脖子。<br/>缩进厢房里休息的军士们都被惊动出来,傻傻地看着。<br/>“将军这是——疯了?”<br/>“不能吧?刚才还好好的。”<br/>“对了, 大夫还没走, 叫大夫给将军看看。”<br/>“呸, 不用看,老子好得很!”将军冲过去, 挨个给了一脚, 把军士们踹的吱哇乱叫,然后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不知什么小曲,终于一头又扎进正房里去了。<br/>韦氏已经不躺着了,她坐了起来, 但没有更多动作, 整个人呆呆的。<br/>以为已经不在的人, 忽然死而复生出现在了眼跟前, 她受的刺激不下于将军。<br/>直到将军一头汗地回来, 坐到床边冲她傻笑, 她才真正回过了神。<br/>“宝儿?”<br/>“玉姐, 是我!” 将军很大声地道。<br/>“你看看你这脖子里的雪, 不冷吗?”韦氏一将他看到眼里,旧日的习惯就回来了,要找帕子给他擦, 又问他,“头撞得疼不疼?”<br/>将军美滋滋地,把脑袋伸过去叫她擦,“不冷,不疼!玉姐,你身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大夫在旁边,我叫他来给你看。”<br/>又张罗着把熬好的药拿来给韦氏喝。<br/>等喝完药,大夫也又看过了,确认没有问题,两方人才终于从这意外的相逢里冷静下来,能谈论一点正事了。<br/>将军一眼接一眼地瞥着萧信,极想跟他搭话,但又不敢了,于是眼睛瞥着他,嘴上问韦氏:“玉姐,是那老王八蛋发现了小宝是我的儿子,所以欺负你了吗?”<br/>许融愣了一下,而后憋笑。<br/>萧信忍不住了,冷道:“什么小宝,我不叫这个名字。”<br/>将军不恼,眼睛反而放起光来:“那你是认我这个爹啦。”<br/>萧信闷气没消,把脸一别。<br/>韦氏柔柔解释:“二郎,这是我们从前私下取着玩儿的,那时候并不知道有了你……你要是不喜欢,我们就不叫了。”<br/>说完再向将军道,“是我弟弟大雄,他找到了府里去,我不知他知道二郎的身世,叫二郎拿钱打发了他,谁知他贪心不足——”<br/>徐徐将韦大雄的事告诉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