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老爷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。<br/>这一夜,程家是难眠的了。<br/>程家七岁的女儿,孤苦无依地被投入河中。<br/>程家老太爷一个人坐在祠堂里,望着祠堂里列祖列宗的排位,忽而老泪纵横。<br/>他的这个孙女儿,此时怕是已沉尸河中,又是因为是给河神做媳妇,这祠堂也不可能有她的位置。他记得他的孙女儿最是怕冷。<br/>这个孤独的老人,就这样一夜没合眼,在祠堂站到了天亮。<br/>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的时候,出外买菜的厨房管事李婶儿忽在院外叫嚷要见老太爷。可因为时候太早,被人给拦着。<br/>程老太爷听到除了李婶儿的叫嚷,还有一个娃娃的哭声。<br/>这声音多清脆,跟他孙女儿小时候一个样儿。<br/>程老太爷奔了出去,就见李婶儿一手挎着菜篮子,一手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娃娃。<br/>李婶儿见了程老太爷,又哭又笑,道:“老太爷,这娃娃和咱们有缘……昨天,昨天……咱家小姐刚嫁出去……”<br/>说到这个嫁字,她差点没忍住眼泪,又笑道:“今儿个一早,在咱们大门口,就见着这个娃娃!也是也女娃!在她胸前的玉牌上,写着一个’语‘字!咱家小姐不正是也叫程静么!我看了激动得很,连看大门的苏大爷都说,这是咱们小姐回来啦!”<br/>程老爷接过女娃,抱在怀里,“好啊,好啊,我的乖孙女儿回来了……”<br/>程老爷又落下两行浊泪,但是嘴角却扯出了笑来。<br/>这事传到了程老爷的耳中。<br/>程老爷当即来给老太爷请安:“给我看看那捡来的孩子。”<br/>“什么捡来的孩子?”程老太爷固执地道:“是我的孙女儿回来了!”<br/>望着程老爷脸上有了寄托露出的固执之色,程老爷心中虽不认可,可是也附和着道:“是,是,是我的女儿回来了。”<br/>今天程夫人已经被放出了屋子,小姐已经沉了河,也不怕她闹场子了。她这会儿就是闹上天,也不会顶撞到接媳妇的河神了。<br/>程夫人几乎是连滚带爬,软着脚底板到了老太爷院子来的。<br/>只远远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,就道:“这不是我孩儿。”<br/>这句话又热了老太爷不开心:“她像,她也叫程静,她是我孙女儿。”<br/>“她不是。”程夫人哭着摇头。<br/>程老爷看到自家老爹露出了不开心的神色,抬手就是一巴掌抡在程夫人脸上:“你给我滚出去!疯婆子!女儿已经回来了,你都认不出!来人,去叫华姨娘来认认!”<br/>华姨娘是小跑过来的。<br/>她打扮得花枝招展,不等程老爷问,一进院子,看见老太爷怀里抱着个不明来路的女婴,当即眼波一转,欣喜地道:“上天垂怜!定是我们程家有老太爷这样的大善人!竟叫咱们家小姐又回来娘家了!”<br/>老太爷这才又露出喜色,将程夫人撵了下去。<br/>程夫人心里又悲伤,又痛恨。<br/>在她的印象里,女儿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受到重视!<br/>可是为什么,女儿刚死,就来了一个孽种来替代她?女儿是怎么死的,你们都忘了么?为什么一个孽种,就想要妄图替代她身上掉出来的一团肉啊?啊?!为什么啊?!<br/>程夫人想得撕心裂肺!<br/>凭什么死的不是别人的女儿?不是这个孩子,而要是她生生的乖女儿?<br/>她在心里边暗暗发誓,这个孽种,决不能让她好好儿地活在程家的院子里!<br/>在所有人沉入在各自情绪的一天里,还有一个人受到了忽视。<br/>那就是程家十一岁的大儿子,程春。<br/>程春是程家少爷,他从小最爱的东西,就是自己的小妹妹程静。<br/>他陪了程静七年,他抱过程静,给程静换过尿布,听到过程静的第一声哥哥。<br/>程静两个字,在他的心里,恐怕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名字了……<br/>可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妹妹,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投进了河里。<br/>在程夫人气晕过去后,程春有一路跟随,他想用自己小小的力量阻止将要发生的一切,可是这无疑是在螳臂当车。<br/>当那铜墙铁壁的人海有意阻隔着他,将他的妹妹沉进了河里……<br/>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,他们禁锢着他,怕他作乱,强迫他和他们一起进入一个恐怖的婚宴的宴会狂欢。<br/>程春看着他们大吃大喝的时候,吐了一地。<br/>直到人群散去,再也没有人看他一眼,再也没有人来束缚他,他才噗通一声跳进了河里,将妹妹程静凉掉的尸体拖出来,抱着不说一句话。<br/>可是被收拾桌椅的农民们看到,又强行将他们分开!<br/>又将程静身上绑了大石头,投到更深、更远的地方去了。<br/>是开着船去的,程春在岸上看着,他无能为力。<br/>他不知道在岸边站了多久。<br/>当无数仇恨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后,他才离开,整个人阴沉沉地回了家。<br/>可是一回到家中,他就听到人们说,“小姐回来了!”<br/>第123章 剑意·第七<br/>程春的脸上, 当时就露出了阴寒之色。<br/>“你说什么”<br/>“小姐回来了……”<br/>“你再说一遍?”程春的手有些颤抖,是程静回来了么?<br/>可是下一句,程春的脸上就露出了森森的寒意。<br/>“不是小姐……是……是捡来的一个女孩儿……老太爷说她是锦语回来了……”<br/>“荒唐!”<br/>程春心中盛怒, 转身进入了自己的寝房, 不再出来。<br/>也没有人知道, 他在房间里做些什么。<br/>萧丞望着这样的画面,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程静稚嫩的脸。<br/>符水云曾经对萧丞提到过程静这个女孩,这幻境里边的情景, 跟符水云对他提的根本就不一样,在符水云提起的故事里边,程静只有一个姐姐,根本没有什么哥哥。<br/>但是在这个上边看的话,程静竟然有一个哥哥, 到底是程静说了谎,还是这幻境是虚幻的?根本就毫无真实可言?<br/>萧丞继续看了下去, 反正看样子,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这个幻境……<br/>画面转向了程家的老太爷,那老太爷原本抱着那小女娃儿,沉浸在“锦语回来了”的自欺欺人里, 但是当夜深人静, 他看着怀里的女孩儿,顿觉对不住自己真正的亲孙女。<br/>程老太爷神情复杂,静下心来理智想了想,决定还是将这女孩儿送出去……<br/>毕竟, 这虽然机缘巧合, 但是其实程老太爷清楚的很,这不是他的孙女儿……<br/>想到这里, 程家老太爷终究是寝食难安,后来着下人,将这女孩儿又送了出去,重新放在了自家门口,希望那个将女孩儿放在这里的人,能够将她带走……<br/>程家老太爷一个人坐在祠堂里,望着祠堂里列祖列宗的排位,忽而老泪纵横。<br/>他的这个孙女儿,此时怕是已沉尸河中,又是因为是给河神做媳妇,这祠堂也不可能有她的位置程家祠堂连她的位置都没有。<br/>他记得他的孙女儿最是怕冷,冬天的河水最是冰凉……<br/>这个孤独的老人,就这样一夜没合眼,在祠堂站到了天亮。<br/>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的时候,出外买菜的厨房管事李婶儿,再一次在院外叫嚷要见老太爷。又因为时候太早,被人给拦着。<br/>程家老太爷听到除了李婶儿的叫嚷,还有一个娃娃的哭声。<br/>这清脆的声音,跟自己的亲孙女儿一个样,也跟昨天那个女孩儿一个样,程老太爷心想,是不是那女孩儿没有被人抱走,重新被抱了回来?<br/>程家老太爷这一次,缓缓地走了出去,就看见李婶儿放下手里拿惯了的一个菜篮子,抱着襁褓里,那个昨天已经又扔出去了的女孩儿。<br/>李婶儿有一些不太敢看程老太爷,毕竟程老太爷自己将女孩儿重新放回去,现在,又给她抱了来,李婶儿道:“老太爷,这个娃娃……还是昨天的那个娃娃……在门外待了一夜,早上仍然没有被人抱走……”<br/>李婶儿一遍一遍地暗示着程老太爷,有一些小心翼翼地道:“还是和昨儿一样,今儿个一早,在咱们大门口,就又见着这个娃娃!您看她佩戴着的牌子还没有丢,我看的清清楚楚的,这阵的是一个’静‘字!老太爷……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又将她丢了出去,但是我真的觉的,这是咱家的小姐回来了……”<br/>老太爷这一次没有接过那孩子,“可是……程静已经……”<br/>老太爷望了那女孩一眼,终究是叹了一口气,摇了摇头,不再看李婶儿,自顾自地走掉了。<br/>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他感到浑身冰凉,那调养得当已经见好的风湿痛,又重新疼起来,他才整理整理衣衫,走出祠堂。<br/>他是程家的顶梁柱,总不能沉在情绪里出不来。<br/>他缓缓往内院走去,走到内院的院门,忽然听见一阵婴儿的啼哭声。<br/>哭声里夹杂着两个人的谈话。<br/>“李婶儿,你别为难我,我真的不能放你进去。”<br/>“哎……罢了,放在咱家门口也不是办法,我去找村长,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吧。”<br/>李婶轻轻拍打着怀中襁褓里的孩子,却见门卫身后程家老太爷缓缓步出。<br/>李婶儿连忙抱着孩子躬身行礼:“老太爷!给您请安了!”<br/>门卫也连忙行礼作揖。<br/>老太爷的眼睛有些彤红,想是一夜未睡。<br/>看李婶儿这样坚持,当时程静在的时候,李婶儿是真心待程静好的……<br/>程老太爷忽然觉的有一些于心不忍……<br/>终于是向前走出了一步。<br/>“抱上来,我瞧瞧。”老太爷沉声道。<br/>李婶儿慌忙将孩子抱到老太爷身边,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神色,孩子身上还有一股奶味儿,怕冲撞到老太爷,李婶儿还保持了一些距离。<br/>“这孩子,第一次瞧见的时候,真的就在咱大门口么?还是说,她其实是从哪里来的”<br/>“老太爷,孩子的确是在咱们家大门口发现的,我昨天早上出门买调料,一出门,就看见咱们家大门外多了一个篮子,这孩子就裹着襁褓,被放在里边,然后昨天抱了进来,您收下了一会儿,又送走了,今天又被我瞧见了她,这才重新捡了过来给您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