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奉打更人 第237节

虽然没有铜镜，但裱裱自己知道就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鹌鹑。<br/>高下立判。<br/>“你来看我笑话吗”裱裱委屈的扭回头，不让眼泪流下来。<br/>怀庆神色清冷，看向两个宫女，道：“你们是怎么伺候二殿下的，来人，拖下去杖毙。”<br/>“喏”<br/>怀庆身后的侍卫当即出列。<br/>“住手”临安猛的回过头来，打算阻止，但她高估了自己，双腿冻的僵硬，一个踉跄，跌坐在地。<br/>临安大急，哭叫道：“怀庆，你敢杀我的人”<br/>怀庆走过来，居高临下的俯视她，淡淡道：“失职的宫女，本宫就是现在杀了，父皇也不会说我一句。<br/>“给你两个选择，要么继续在这里站着，我懒得管你，但人我要砍了。要么滚回去，别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<br/>裱裱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，许是在怀庆面前不服输的心态，她抹去眼泪，推开两个宫女，盯着怀庆：<br/>“我不相信太子哥哥会做出这种事。”<br/>“与我何干。”怀庆冷着脸。<br/>裱裱噎了一下，咬着唇，踉跄的往前走，走出几步，顿住，没有回身，不甘心的说：<br/>“如果他还在，一定能还我太子哥哥清白。”<br/>红衣跌跌撞撞的走了。<br/>目送临安背影，渐行渐远，怀庆公主吐出一口气。<br/>“殿下，二公主不领情，何必呢。”<br/>侍卫长无奈道。<br/>“我需要她领情吗”怀庆冷哼道。<br/>“陛下可真狠心，让二公主在外头站了这么久。”侍卫长说道。<br/>怀庆眸光骤然锐利：“回去掌嘴五十。”<br/>侍卫长恍然醒悟，大冬天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，“卑职该死。”<br/>雪化时，运送殉职打更人尸骨的官船抵达了京城外的榷关，查验之后，顺着运河进了京城，在京城码头停泊。<br/>官船上的三名铜锣，将装载同僚尸体的棺材搬下船，雇了几辆运货的板车，以及几名脚夫。<br/>银锣闵山眯着眼，站在码头上，眺望繁华依旧的京城，心里竟涌起了沧海桑田，物是人非的唏嘘。<br/>这云州一来一回，故人又少了几个。<br/>人世间福祸变化，命运更迭，叫人无奈。<br/>一路返回衙门，把五口棺材交给专门接收殉职者的部门，银锣闵山进了偏厅，给自己倒一杯热水。<br/>停放棺材的内堂，几名吏员推开棺材，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散出。<br/>天寒地冻的，尸体得以较好的保存，但依旧开始腐烂了。<br/>几位吏员见惯了尸体，服用了驱邪辟毒的药丸，戴好遮掩口鼻的汗巾，一边验明正身，一边闲聊。<br/>“一下死了三位银锣，损失可真惨重啊。”<br/>“云州都叛乱了，这已经是很小的损失。不过可惜了许铜锣。”<br/>“是啊，他虽然入职短短数月，可已经是衙门的风云人物，谁不知道魏公赏识他啊，就这么走了。”<br/>“哎，你们说教坊司的花魁们知道许铜锣殉职的消息，会作何反应”<br/>“风月场所的女子，有何情义可言”<br/>“可浮香是许铜锣的相好啊。”<br/>“为什么浮香是许铜锣相好这种事，连你都知道了”<br/>“京城谁不知道啊。”<br/>“咦许铜锣的尸体保存最完整，腐臭淡不可闻。”<br/>“我看看哎呀，这皮一擦就破了，盖回去盖回去。”<br/>一炷香后，清洗过手和脸的吏员找到闵山，道：“闵银锣，遗物数目与单子一致，验明正身完毕，您可以离开了。”<br/>闵山微微颔首，转身走了。<br/>浩气楼。<br/>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，一名黑衣吏员登楼，与守在外头的同僚耳语几句，转身下楼。<br/>外头值守的吏员进来，恭声汇报：“魏公，云州来的官船已经到了，三位银锣，两位铜锣的尸骨已经送回衙门，验明正身，无误。”<br/>魏渊抬头望来，沉默片刻，颔首道：“各自送到亲属手里。”<br/>他没有提遗物的事，尽管知道地书碎片在许七安身上。<br/>观星楼，八卦台。<br/>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台上，伴随着清朗悠长的吟诵：“手握明月摘星辰，世间”<br/>声音忽然卡住，怎么都吐不出来。<br/>几秒后，杨千幻有气无力的说道：“老师，我回来了。”<br/>“嗯。”监正没有回头。<br/>师徒俩背对背，没有拥抱。<br/>“许七安已经顺利回京，这趟云州之行，有惊无险。”杨千幻说完，见监正没有开口，问道：<br/>“那许七安到底怎么回事他竟能死而复生，您有为何这般重视他<br/>“还有，云州竟然有一位三品术士，嗯，至少是三品，可世上除了我们司天监，哪里还有此等境界的术士”<br/>监正笑呵呵道：“许七安的事，你不必管，为师自有定夺。”<br/>采薇师妹说的对，你就是个糟老头子，坏的很杨千幻暗暗腹诽。<br/>“至于云州那家伙，你就不用管了。即使为师告诉你，你也听不到。”监正说。<br/>杨千幻正要离开，身后传来监正无奈的声音：“替为师把宋卿放出来吧。”<br/>“宋卿又做了什么事”<br/>“他做了个人。”<br/>“”杨千幻啧啧称奇：“能将炼金术开发到这等境界，宋卿也算古往今来第一人了。”<br/>接着，抨击道：“不过他的性格缺陷太大了，倔脾气，不肯晋升。”<br/>你又好到哪里去监正嘴角一抽。<br/>“你替为师看紧他，别让他再做蠢事，过几日，你五师妹就出关了。老二不在京城，你多照拂师弟师妹们。”监正说。<br/>“五师妹出关了她也跟我一样，成功晋升四品，成为阵师了”杨千幻惊喜道。<br/>“尚远。”<br/>“既然如此，老五不要命了”杨千幻吃了一惊。<br/>“她晋升的契机到了。”监正意味深长。<br/>许府。<br/>大门匾额上挂着白色的招魂幡，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。<br/>收到恤金后，许府就开始布置丧礼，只是不知大郎的尸骨送回京城的确切时间，府里的人还没有穿丧服。<br/>这几天，府上气氛很沉重，老爷变的沉默寡言，夫人时不时垂泪，二郎强装镇定，却时常发呆。玲月小姐整个人没了精气神。铃音小姐儿瘦成了瓜子脸。<br/>最开始两天，小豆丁时常半夜哭醒，嚷嚷着要找大哥。<br/>孩子的世界很小，就几个家人而已，骤然间少了一个，世界就不完整了。<br/>这天早上，许府上下终于等来了大郎的尸骨，他躺在一口棺材里，被板车运回了府。<br/>许平志收到消息，疯一般的冲出门，可他看见板车上的棺材时，突然不敢上前了。<br/>许平志走到棺材边，伸出手，按住了棺材板<br/>负责送尸骨的铜锣看了他一眼，低声道：“许大人，先进府再说吧。”<br/>许平志恍然回神，深吸一口气，“嗯”了一声。<br/>一旦见到大郎的尸骨，家里恐怕就受不住了，在大门口哭丧，生人死人都有失体面。<br/>棺材送到灵堂，这里的气氛让那位打更人有些窒息，不愿多待，抱拳道：“许大人，在下先告辞了。”<br/>许平志嘶哑的回应：“不送。”<br/>灵堂内，婶婶、二郎、许玲月姐妹，无声的注视着棺材，谁都没有出声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<br/>许平志知道，作为一家之主的自己，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。比如最先直面侄儿尸骨，直面那汹涌的悲伤。<br/>棺材板缓缓推开，许七安躺在棺材里，他的皮肤干枯，失去光泽，嘴唇退去了鲜色。<br/>早已死去多时。<br/>心里那一丝丝的侥幸破碎，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，可此时此刻，那狂潮般涌来的悲伤依旧将全家人吞没。<br/>婶婶和许玲月扶着棺材嚎啕大哭，许二叔有些站不稳，嘴皮子不停颤抖。许二郎别过头去，不去看大哥的遗容，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，指节发白。<br/>许铃音小身子微微前倾，探着头，双手在身后打开，朝着棺材发出“嗷嗷嗷”的哭声。<br/>好吵谁特么的吵我睡觉许七安心说。<br/>他宛如漂浮在无垠的虚空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，无所依靠。耳边只有嘈杂的哭声。<br/>我应该是回家了这哭声是婶婶的呵，婶婶竟然会为我哭她的口头禅不是：许宁宴你这个兔崽子，你就是老娘前世的冤家，这辈子要讨债的许七安迷迷糊糊的想。<br/>他从哭声里分辨出婶婶和两个妹妹的哭声。<br/>哭声持续了很久，然后变成了哽咽，变成了抽抽噎噎。<br/>时间流逝，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