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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同夫君琴瑟和鸣 第23节
“可觉劳累?”他在她耳边轻声。<br/>泠琅觉得耳朵有些痒,她仰着脸同他对视,悄悄说:“还好。”<br/>江琮低笑:“可夫人吃得很少。”<br/>这都被发现了?<br/>泠琅暗暗吃惊,在那等高压环境中,即使一桌佳肴,她也没什么胃口。<br/>而他好像也是这般,落座之后便神色冷淡,除了同公主和颜悦色了几句,旁人几番试探搭讪都没怎么搭理。<br/>于是她说:“夫君不也是么?”<br/>江琮叹道:“不习惯这儿的东西,还不若夫人煮的甜羹味美。”<br/>泠琅听了,心里喜滋滋的,虽然这甜羹跟她半点关系没有,但绿袖被肯定,她与有荣焉。<br/>玉蟾山风景确实好,这处别馆修建得更是极妙。<br/>一道素白飞瀑挂在山崖,崖边陡峭山势之上便是别馆。楼阁屋室之间排列得错落有致,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,浑然天成,有瀑流相伴,更有山林相佐。<br/>席上听人说,若是天气晴好,东侧的窗户还能看见水流之上的瑰丽虹桥。<br/>巧得很,今日二人被分配的居室便是挨着东边的。<br/>侯夫人同其他几位贵妇寻了个地方玩玉牌去了,曲折回廊之内,只有泠琅伴着江琮慢慢地走,时不时停下观看水涧,或者轻嗅山间草木气息。<br/>恍然间,真的有种年轻夫妻出门游山玩水之感。<br/>泠琅就想到,当初她曾说过什么“届时携手同游”来着。现在果真同游了,手也是携着的。<br/>“待会儿想做什么?”冷不丁地,江琮问起。<br/>泠琅立即说:“想在山上转转,之前在马车上睡足了,现下并不困。”<br/>她觉得这个理由十分正当且自然,但对方听了,竟然抿了抿唇,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脸。<br/>咦?她说错什么了吗?<br/>泠琅无暇细想,因为他们已经走回客房,这是一间临着溪瀑的精巧小室,窗上挂了竹帘,榻边熏着淡香,十分雅致。<br/>且如她所料,只得一张床榻。<br/>二人将将站定,已经消失许久的三冬忽得现身发言:“小的伺候世子更衣。”<br/>泠琅求之不得,立即让到一边,眼睛一瞥,看到绿袖也鬼鬼祟祟地冒出了头。这俩神出鬼没的原因,她一想便知,也懒得说破了。<br/>待江琮睡下,她重新站在飘着水雾的廊道中,已经又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。<br/>是时候干点正事了。<br/>泠琅顺着行廊,慢慢往回走,宴席上她已经观察过菜肴送来的方位,厨房,似乎是在整栋楼阁的最南边。<br/>虽现在午膳已过,但众厨中必定还需忙碌晚上的宴席,她现在去那边寻找,是刚刚好。<br/>一路上,泠琅没有特意躲避,途径了好几次巡逻的卫士,也碰见几个年轻贵女,对方邀请她一同去溪边钓鱼,她却抱歉地拒绝了。<br/>“我想去厨房,为夫君煮甜羹……”她羞涩道,“午后都会这样,已成习惯。”<br/>几个贵女露出了然神色,皆掩着嘴窃笑起来。<br/>“夫人同世子感情真好,”常瑶郡主道,“方才我就觉得你们甚是般配。”<br/>泠琅赧然微笑,心里却暗叹自己这个借口找得太妙。<br/>耽误了一点时间,她终于打听到厨房位置,堂而皇之地站在其门口。<br/>为首的厨娘听说来意,十分热情地将她领到一处炉灶前:“食材样样都有,您若需要帮忙,尽管唤人便是。”<br/>泠琅自然需要帮忙,她目光在众人中巡视一圈,终于落在一个灰扑干瘦的身影之上。<br/>说实话,从进门开始,她就在注意那个人。<br/>并不是什么出众的样貌,也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技巧,她的本能让她一眼就注意到了他。<br/>他站在一口大锅跟前,正在往里添加切碎的松茸,极其平凡普通的流程。但泠琅觉得,他的姿势好像不是在加食材,而是在往里投入矿物铁块。<br/>他斩断牛骨的时候,手中高举的厨刀更似铁锤;他翻搅浓汤的时候,却像在熬制一锅铜汁。<br/>泠琅看见过相似的场景,他的动作让她想到一个人。<br/>一个死在她刀下,但不是死在她手中的人。<br/>她噙着微笑,靠近那个灰衣厨子,请求对方帮忙,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一声不吭地走到她指着的那个灶前。<br/>他帮她放了些磨碎后的豆粒,又看了看火候。泠琅默默地观察,又同他主动攀谈,得知了他姓周。<br/>这人就是她要找的人,她微笑着在一边观看,心却逐渐跳得快起来。姓周,脾气古怪,从前在侯府中做事,后来去了公主府,同一坛奇怪的酒有关联。<br/>是他,绝对是他,可是眼下,该如何问出想得知的信息?<br/>另一处清净雅室之中,江琮缓缓睁开了眼。<br/>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带着刚醒时的低沉。<br/>“小的今早在春华门外看到了那个潜逃之人,没费什么力气就捉住了他,他很激动,说明明已经放过,为何出尔反尔——”<br/>“接着说。”<br/>“他,他说京城分舵的人已经找过他,许诺放他离开,还说那人身份是,是——”<br/>青年轻轻接过这句话:“是泾川侯世子夫人?”<br/>“他一口咬定,言之凿凿,说对方让他想办法使一个姓周的厨子来玉蟾山。”<br/>“他还说了多少,他们见过几次面?”<br/>“两次,分别是初四下午和初六二更。”<br/>江琮听了这两个时间点,久久没有应声。<br/>九夏道:“这人一派胡言,或许是因为醉春楼之事恼怒,想嫁祸少夫人。”<br/>片刻后,江琮道:“事情已经知晓,把人看住了,待我回去亲自审问。”<br/>顿了顿,他又说:“别的,就不必声张。”<br/>九夏闻言,低着头退了出去,身影从窗边一闪而过,竟生生从悬崖上飞身而下,转瞬消失在别馆视野之中。<br/>斥候密探,本该有如此身手。<br/>榻上的青年淡淡收回视线,帐帘中阴影落在他侧脸,显现出阴郁冷意。<br/>初四下午,她带着人去逛玉楼。初六二更,他被跟踪,而后同那黑衣人在白鹭楼上打了一架。<br/>那一架的滋味,他现在都还在领受着,迟迟没有消退。<br/>他一个众所周知的病人,暗中都能提得动剑,那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其实会飞檐走壁,也不是多离奇的事。<br/>红尘离奇,世间莫测,他从来都是怀着十分的警惕在行走。<br/>没有轻视自大的时刻,从前不会有,以后更不会有。<br/>同一时刻,泠琅也在和他想同样的话。<br/>她站在马车边,手中是刚从车底摸出来的云水刀,而那个颓丧古怪的厨子立在她对面。<br/>他们谁也没说话,只有山风从脚边掠过。<br/>从云水刀出现的第一刻开始,对方的视线就胶着在上面,他一动不动,宛若入定一般凝望这把刀。<br/>泠琅也很熟悉这个眼神,痴迷的,自得的,又有些怀念的眼神。<br/>“为什么找上我?”厨子的声音很嘶哑,好像也被火灼烧过。<br/>泠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她自说自话:“这把刀的主人死了。”<br/>厨子冷笑:“它既然在你手里,自然说明它原先的主人死了。”<br/>泠琅轻声说:“锻造它的人也死了,我亲眼看到的。”<br/>这句话成功让厨子沉默了更久。<br/>“你很会用火和铁,一个锻造惯了的人,在厨房中自然也能得心应手,”泠琅由衷道,“你很厉害。”<br/>厨子没有接这句恭维,他问: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<br/>泠琅一直在等这句话:“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几乎断气——我用这把刀结果了他。”<br/>厨子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,虽然它稍纵即逝,但被泠琅看了个分明。<br/>“这很好,”他说,“他会满足与这种死法,死在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作品之下。”<br/>泠琅柔声道:“他让我来找你,因为你知道我想打听的东西——你知不知道一把会消失的匕首?”<br/>这是谎言,因为这些线索是她自己寻来,但她依旧不疾不徐地说:“刀柄用玉石做成,刻了花纹,像云朵或是水波。”<br/>她一边细细观察对方的神色,一边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:“它是春秋谈,而春秋谈在你手里。”<br/>“是曾经在我手里,”厨子平静地说,“但现在已经没有了,最后一滴春秋谈都没有了。”<br/>他望着连绵起伏的碧波绿涛:“很久以前,大概有二十多年了,有人问我一个问题,有没有一种武器,锋利无比,削铁如泥,且只能在夜间使用?”<br/>“我想了三年,终于有了办法,我寻到一种来自云南的夜间蛊虫,一公一母,晒干后磨成粉。公的加入铁矿中锻造,母的用来酿酒。”<br/>“这对虫子在活着的时候便会互相吞噬消耗,死后更是这般……把酒液涂到匕首上,可令其带有剧毒,但若一碰见日光,就会融化瓦解。”<br/>“这是一把致命的杀器,且只能在夜间出没。它在制造之初,便注定归属于穷凶极恶,没有后路之人。”<br/>泠琅轻声问:“是谁委托你?”<br/>厨子又笑了一下,他痛快地说:“不知道。”<br/>“不知道?”<br/>“有那么一个地方,让你杀人就必须杀人,让你逃离就必须立即逃离。你不知道谁在命令你,更不知道这些命令有什么意义,但唯一可确定的是,如果不照做,将会非常痛苦。”<br/>泠琅看着她:“青云会。”<br/>这是陈述的语气。<br/>厨子没有说话,也没有否认。<br/>这一切,真是过分奇诡了。<br/>泠琅默然地想,跟之前那个青云会的最下等的喽啰不同,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和铸师齐名的绝顶工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