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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节
山中飞速的日落月升,他看到了好多次她持着千仞来, 冷眼看他垂死挣扎。终于有一天, 她许是看得腻了, 便摘下了面上黑纱, 对着他露出那张被腐蚀得面目全非,遍布血色疤痕的脸。<br/>她说, “孽障,你集千万怨魂浴无辜鲜血而生, 本不该存于世间, 只是……罢了, 算你命大, 但这人间也容不得你好好活着, 否者那些死于血池连投胎转世都没有机会的冤魂们, 要不得安宁。”<br/>接着她祭出了法器,姜啸便再度被冻住四肢, 他最后看到的, 是她面容如恶鬼般可怖, 却依旧蕴着温柔和慈悲的眼睛。<br/>姜啸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声,她那样看我, 是否也在怜我。<br/>最后的感觉却只有入骨的冰冷,姜啸再度拥有意识之时,甚至分不清眼前是否是现实。<br/>他视线聚焦后看清了正坐在床边伸手摸他脸上冷汗的人,那双眉眼一如梦境当中那般好看,却不冰冷也不悲悯,而是盛着无尽的温柔和碎裂星光般,微微弯起。<br/>姜啸看着她对自己笑起来。<br/>“你醒了,真是厉害,噎了一下而已,就昏死了四天,”岑蓝说,“你知道我这几天又要行路又要给你输送灵力治愈,你却困在梦里不肯出来么。”<br/>岑蓝亲昵无比地用指尖弹了下他的鼻子,“我就说你进阶太快容易心境不稳,怎么样,魇住了吧?”<br/>“与我说说,你做了什么样的美梦?美得都舍不得醒过来了。”<br/>姜啸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因此倒是极好地掩饰了他的僵硬。<br/>但就在岑蓝试图来抱他起身的时候,他控制不住地抬手打开了她的手臂。<br/>岑蓝愣了一下,微微地扬眉。<br/>“怎么,难不成是梦中有了美娇娘?不要我这个老妖婆碰了么。”岑蓝难得这般的同他调笑,姜啸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,他勾了下嘴唇,却比哭还难看。<br/>最终姜啸闭了闭眼睛,压下心中翻涌的各种情绪,哑声问他身边的岑蓝,“这里是哪里……”<br/>这里不是登极峰。<br/>“哦,这里是凤冥妖城的外面,”岑蓝说,“夜里妖城瘴气与红云太过浓密,不宜冒险,我们在这里住一晚,明早去妖城。”<br/>岑蓝说着,还柔声问姜啸,“你饿不饿?”<br/>她从前每一次这样问,姜啸都觉得心中甜美异常。<br/>可到如今,他却觉得遍体生寒。<br/>这太荒谬了,无论是他是凤冥妖族这件事,还是那逼真梦境中上演的一切。<br/>姜啸不信,他到现在,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信!<br/>他怎么可能是妖?岑蓝亲口说的,他是天生灵骨,他只是因为受到仇家追杀重伤才会经脉滞涩,绝不是因为……因为冰冻了两千多年。<br/>不是!<br/>不是!<br/>或许他看到的都是假的,是谁故意要害他,是……是倾慕岑蓝的那两个人也说不定,他们嫉妒自己得岑蓝的青眼,才这样编造留影石和梦境骗他!<br/>姜啸故意去忘记留影石是从岑蓝的衣袍中抖出来的,这不合理,若是她要骗他,怎么会留着这个东西……就算她有收集癖,连用过的药瓶也不扔,也不可能留着这个等着被他发现,或许是谁趁她不注意塞进她衣服里的,就是这样。<br/>他也故意去骗自己,去忘了连鲁岳那样的大能,也不得靠近岑蓝半步,谁又能朝着她怀中塞什么而不被发现,又保证恰巧被他发现?<br/>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,就像是得了恶疾的人,都会幻想自己会突然就痊愈一样。<br/>姜啸闭着眼睛,微微侧身面向床铺里面,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像是有一把刀在翻搅,将他的内府搅成了一滩比被千刀万剐还要糜烂的血水,而他只要一张嘴,就会连血带肉的吐出来。<br/>岑蓝坐在他的身边,询问他想吃什么,姜啸好一会才艰难地挤出一句,“想吃碧蓝果的点心……”<br/>然后他就在岑蓝的搀扶下,坐起来从自己的法袍里面拿出那些点心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<br/>“你慢点吃,也没有人跟你抢,”岑蓝给他倒了一杯水,姜啸却不接,而是低着头继续吃,一直地吃。<br/>岑蓝端着杯子看着他的头顶眼神晦涩,这和她想象中的反应不一样。<br/>知道了一切,他不该发疯么。<br/>两个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,他的生死和一切悲痛都来自她,他怎么可能表现得这么冷静。<br/>但事实是姜啸不仅完全没有像岑蓝想的那样发疯,质问,甚至噎得自己满脸的血泪,还抬头死死抓住了岑蓝的手,笑着对她说,“蓝蓝……这点心我知道是你专门给我要的,真好吃,我们从……”<br/>他哽咽了一下,压住声音的不稳,伸手敲了下自己的胸膛,“又噎住了,我真是没有出息……”<br/>他咳了两声,点心的碎屑里面夹杂着血,但是他都咽下去了,问岑蓝,“你说等我们从凤冥妖族回去了,就……就给我种碧蓝果,是真的吗?”<br/>姜啸死死抓着岑蓝的手臂,浑身上下已经压不住地颤抖起来,但是他脸上却堆着笑,笑出了两个好看的酒窝,“是真的吗”<br/>我们还能回去吗。<br/>我还能回去吗?<br/>姜啸不敢问,就只好和着涌到喉间的血一起朝下咽。<br/>岑蓝面上伪装的笑意也已经没有了,面对这样的姜啸,她笑不出。<br/>她将盛着水的杯子放在了桌边,挣开姜啸抓着她的手腕,然后伸手捏住姜啸的下巴,灵光闪过,将被他自己咬得鲜血淋漓的腮肉治愈。<br/>“蓝蓝,你会说话算话的,会给我种碧蓝果对吧……”姜啸突然起身抱住了岑蓝的腰,一直问,“你说的你不会反悔的对不对。”<br/>“别反悔,我真的很喜欢吃。”<br/>“我也喜欢……喜欢你送我的焚魂锏,我师兄都很羡慕呢……”<br/>“蓝蓝,我们什么时候结为道侣?我真的好高兴,我等不及了。”姜啸说,“我会好好修炼,一定不给你丢人,我们约定好的,你飞升之后,在天界等我,不需多久,千年……”<br/>“我保证!千年我一定去找你,”姜啸十分虚假地笑,“我不是天生灵骨吗?我这样的根骨在凡人里面千年难遇,我说不定五百年就能飞升了,你等等我就好。”<br/>“师祖,你为什么不说话,”姜啸搂得岑蓝几乎窒息,但她一动也没有动,只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对面的床幔,那上面没有镜子,她看不到自己眼中冰雪消融后水雾氤氲,还固执地守着自己心中的坚冰。<br/>“师祖,我不想叫姜怀仇,你给我改个字吧,”姜啸好像突然间就变成了唠叨鬼,“我也不想用这幅模样示人,你说了我过段时间就会好的,我怎么还不好啊,你帮我易容好不好,我不想要这张脸,我不想长这样……”<br/>“师祖,”姜啸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几不可闻,他问岑蓝,“你不会骗我吧。”<br/>岑蓝闭上了眼睛,她气血翻涌,灵力横冲直撞,几乎瞬间要冲破压制,她连忙去运转灵力压制修为。<br/>没有时间了,她咬牙开口,“不等明天了,我们现在就去凤冥妖城。”<br/>她说着要起身,姜啸却突然松开她,滚到床里面,拉过被子盖到自己的头顶,“我困了,我不去,我要睡觉了。”<br/>岑蓝去拉他的被子,他把自己裹住不松手,但是他终究是敌不过岑蓝的力气,他被连人带被子拽到了床边上,岑蓝要开口说什么,姜啸就突然拔高声音道,“师祖!”<br/>他声音高得几乎尖锐,打断了岑蓝的话,岑蓝和他对视,他又迅速转开眼睛,眼神闪烁不敢看她,“我……我真的好困好累啊,明天再去不行吗?”<br/>姜啸几乎是在哀求,“就一晚,”他爬起来,跪在岑蓝的面前,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脸边上,“就一晚!”<br/>姜啸整个人形容十分癫狂,他双手淬了血一般的红,距离凤冥妖族这样近,他已经受到了影响,血脉开始觉醒。<br/>这一张本就糜艳至极的脸,更加的妖异几分,可对岑蓝来说,这张脸就连做出这么可怜的样子来,也显得那么可恨。<br/>她面色肃冷,看着姜啸不吭声,姜啸眼泪顺着糜艳的侧脸滑下来,血色越发的浓烈,这会看上去,就真的完全不像个人了。<br/>“师祖,”他短促地笑了笑,用另一只手压住自己颤抖的手腕,跪在床上仰头问岑蓝,“我能不能不去凤冥妖城?”<br/>“求你了。”他笑着说,呼吸急促续接不上,他颤不成音地说,“外面天太黑了,蓝蓝,我真的好怕啊……”<br/>第45章 骗我动情(径直捅穿了姜啸的腰腹。...)<br/>岑蓝站在床边, 垂目看着一直在哀求她的姜啸,心绪复杂得难以言喻。<br/>她设想了很多种姜啸会有的反应,她算尽了他可能不可自控, 甚至连他对自己的情爱到了几分,都打算拿来利用, 却实在没有算到姜啸竟是恢复了记忆, 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不共戴天之仇,却竟然试图装傻。<br/>“你……”岑蓝终究还是忍住,伸出手捋顺他凌乱的长发。<br/>姜啸如同抓住救命的稻草, 一把扒住了岑蓝的手臂, 继而搂上她的腰身, 他紧紧地抱着岑蓝, 恨不能将两个人融为一体,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, 是骗局,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双极门小弟子而已。<br/>他将头埋在岑蓝的腰腹, 不敢去听, 也不敢去看, 不敢看她的神色, 怕她会露出同那梦境中一般冰冷至极的眼神。<br/>可无论他怎样回避, 岑蓝最终却还是开口, “不行,今晚必须去。”<br/>她用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, 甚至带着哄劝意味地对姜啸说出最绝情的话, “你乖一点。”<br/>姜啸已经尽力去捂了, 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得清清楚楚。<br/>他整个人如同风化的石像一般,一动不动, 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,好似只要轻轻一碰,就会即刻随风散去轰然化为沙砾。<br/>岑蓝跟他说过很多次这句话,乖一点,你乖一点,我喜欢你乖一点。<br/>难道是他还不够乖吗?<br/>让她不开心了,不喜欢了,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的,连一夜的时间都不肯给他。<br/>她要杀他,他又如何反抗得了呢,她为什么连这一点点让他沉迷虚幻梦境的希望都不给他!<br/>姜啸的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怨毒,有什么在他的心中,在他的身体中蠢蠢欲动,即将爆发。<br/>可他想到了梦境中那个身穿嫁衣,被砍断了头的岑蓝……<br/>姜啸胸腔中无处安放的,能够将他烧灼成灰的怒火,便又寻不到出口的焚化了他自己。<br/>他沉默地柔顺下来,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,垂落了双手,抹去了自己眼中的泪水,而后顶着一张花掉的脸,跪坐在床上看向岑蓝。<br/>“好。”姜啸低声说,“我乖。”<br/>岑蓝确实是准备利用姜啸的爆发,利用他的悲痛欲绝和无法割舍,来引凤冥妖族提前出世。<br/>她当年虽然杀死了姜啸的母亲,杀尽她造出的族众,却因为凤冥妖族独有的浴火浴血皆能重生的原因,并没有真的能铲除这个妖族。<br/>而她给姜啸看的记忆,甚至一部分是她捏造出来的,属于她的而不是属于姜啸的记忆,她要他发疯,却不是要他装傻,要他顺从!<br/>完全准备之下,各族之间蓄势待发,只等她一声令下,可姜啸这引爆烟火的引信,却竟然哑了,那怎么可以!<br/>她等不了,这个天下也等不了!<br/>岑蓝袖中的手慢慢握紧,一切准备就绪,决不能在姜啸这里出岔子。<br/>姜啸笑着看岑蓝,脸上血泪未干,他会乖乖跟着她去的,可是下一刻,岑蓝突然抬手,一个狠狠的巴掌落在姜啸的脸上,直接将他的头打得扑倒在床上。<br/>“你都想起来了吧,想起来了又在我这里装什么乖!”岑蓝袖中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,火辣辣的一直顺着掌心疼到她的心里。<br/>她用森寒的语气,压着声音里的细小颤抖,伸手抓住了满脸错愕,才从床上爬起来的姜啸。<br/>“你既然知道你我血海深仇,就不要再用这张脸对着我笑,”岑蓝周身散发出能够将人碾得骨头发颤的威压,“你知道每一次我看着你这张脸,有多么恶心吗?!”<br/>姜啸满脸都是空白,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之下,是连哭也不会,连表现出悲伤也不会的。<br/>岑蓝是真的看不得他这个表情,便转过头去,扯着他的衣领径直朝着窗边走,走出了门口御剑乘风极速朝着凤冥妖城而去。<br/>姜啸始终被她提着,就跪坐在她的千仞剑之上,破风疾行,他整个人变成了提线木偶,甚至丧失了全部的生机。<br/>他知道了一切,却宁愿自己不知道,他愿意一生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做个普通人,也愿意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去赴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