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地煞皇鲁岳乃是漠北的一捧赤沙烈火,那紧随他身后进殿的,便如这天地间的一捧清泉灵雾,身姿如玉气质绝尘,眉目若山峦流水,浑然天成清肃灵秀。<br/>他一袭白衣,浑身上下除腰封处的佩剑全无装饰,却让人不得不去感叹其人哪怕披麻戴孝,也能俏盛雪中梅。<br/>他自然就是如岑蓝所料,与地煞皇在外面刚巧遇见,顺手打了一架因此来晚的寒水门掌门宗正子明。<br/>他看向岑蓝,微微拱手,虽然没有开口,可望向她的那一刻眼中如春雪消融,百花齐放。<br/>这两个人站在一起,便是两极分化的两个极端,可谁也不能不承认,这两人俱是现如今修真界修为与品貌皆无可挑剔的。<br/>只是一个问好,一个隐晦的抛媚眼,到岑蓝这里却都是给了瞎子聋子。<br/>她对着这晚到的两位点了点头,便对着身侧不远处坐着的云沧派掌门道,“既然人到齐了,就开始吧。”<br/>云沧派掌门这才点头示意弟子们可以开宴,而站在大殿正中的两个人,也分别被弟子引着入座。<br/>分别的两人心有不甘,还看着岑蓝的方向,岑蓝却在看着她身侧的姜啸。<br/>姜啸看傻了。<br/>魏欣师兄诚不欺他,这两个人确实仙资神貌,且姜啸根本无需去知道两个人的修为几何,单看这殿内仙首对其的态度,便能知其何等强大。绝不是他的蒲柳之姿能比的……<br/>姜啸情绪有些低落,而在外人看来,他这便是越发的阴鸷。<br/>这样的人师祖都看不上,不喜欢?<br/>那师祖到底喜欢他什么呢?姜啸从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,但没有这般惨烈地比较过,他还不知自己如此不堪。<br/>云沧派弟子陆续将灵气充裕的肉食、灵谷制物和瓜果送上来,虽然这仙宴不是吃喝玩乐的,他们是商议当今修真界,乃至是三界的大事才聚在一起。<br/>可云沧派总要做样子,该有的一点不能缺,也是要各家仙门借此看到他云沧派的实力。<br/>仙宴实在丰盛,光是灵力充裕的仙禽肉便足有十余种,不过在场众人并无人动,场中的气氛在仙宴开始后,就越来越怪异。<br/>讨论应对之法的人窃窃私语如同在上严厉仙长的课一般,不敢大声,而最上首位的三个人,云沧派掌门在吃东西,是的,整个大殿之中就只有他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。<br/>反观最上首的其他两个人,那双极门的活祖宗正在抓着她带来的那来路不明的人的手……在给他治愈手上刚才被仙灵盏划出的口子。<br/>修真界仙门中扫院子的外门弟子,都会自我治愈的法术,尤其是这点小伤口,还需要双极门老祖自己动手……实在是说出去耸人听闻,当场看着更是心惊肉跳。<br/>前些天那一招千刀万剐粉碎火乌秘境的事迹还言犹在耳历历在目,现如今看着这活祖宗捧着人的手小心挑碎瓷,实在是震碎了一众仙长们的眼球。<br/>姜啸也很慌张,他因为太紧张了,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受伤了。<br/>他光顾着去看两个据说曾经喜欢师祖,现在看着也很不对劲的显然旧情难忘的仙首,哪知道师祖突然凑过来,拉着他的手就给他治愈起来。<br/>姜啸垂头不敢抬眼,他感觉面皮都要烧起来,他能够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<br/>他豪不怀疑,岑蓝应该是故意的,她向来七窍玲珑心,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看透他的想法。<br/>前些天他没忍住就在床上把魏欣说的都与岑蓝说了,岑蓝当时只是笑,也不曾解释过,到底这两位传说中的仙君,是否与她有过情,到如今带他亲眼来看这是在安他的心……<br/>姜啸心里又甜又麻又慌张,面上绷得住,可耳朵和没入领子的脖颈却已经红了。<br/>若不是场合不对,岑蓝真想捏捏姜啸的耳垂,看上去实在太好捏。<br/>她今日带姜啸以真容来这里,就是要他被众家仙首记住,要让人都知道,姜啸是她的人。<br/>这样待到了来日……修真界中的仙首们,就算是看在她的份上,也不会为难于他。<br/>岑蓝从来是这样走一步想出百步,她甚至从未想过若不成功,她后面的这些谋划是否要落空。<br/>她治愈好了姜啸的手,又掏出了布巾仔细地给他擦好,这才不顾众人的视线,眉目温和地对姜啸说,“小心点,你的血金贵。”<br/>姜啸抬头看着岑蓝,用平静的表情掩饰恐惧,岑蓝微微笑了下,像个小侍者一样给他介绍,“这两道乃是云沧派著名的芝鹿肉,可以尝尝,还有那道小点心,是碧蓝果做的,酸甜味道,你会喜欢。”<br/>姜啸有些木木地按照岑蓝说的拿起筷子去夹芝鹿肉,放在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尝到,就囫囵咽下去了。<br/>岑蓝这才坐直,看向几乎被施了定身法的众人,开口道,“凤冥妖族出世无可避免,当今我们唯一能够做的,就是在其出世之后守住四海安定。”<br/>岑蓝说,“至于凤冥妖族的事情我已经查到了一些头绪。不日我会亲自前往凤冥妖族的妖城,待到确切地印证过后,再派我的弟子与众位细说。”<br/>“众位今日聚在此处,便商议好来日凤冥妖族现世之后,要镇守何方吧。”<br/>一番话过后,殿内鸦雀无声,若说从刚才岑蓝对着姜啸笑的时候,众人便已经震惊无言,现如今这一番话,直接让众人心神俱震。<br/>这活祖宗的意思太好理解,凤冥妖族出来我解决,你们看好四海安定就行,具体用何种方式,定下来再同你们说。<br/>这怎能不惊煞众人,凤鸣妖族几乎不死不灭,暂且再联手封印个几千年,已经是众人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。<br/>岑蓝直接说有查到了消灭的方法,这可是比天还大的事情。<br/>在座所有人,心中第一反应就是不信。<br/>凤冥妖族乃是上古神凤与冥焱兽结合产生的孽物,浴火重生,浴血自愈,魂魄不受六道所束,如何能够消灭?<br/>可也由不得他们不信,当今天下,能够放此狂言者,除了双极门老祖,也再无第二人了。<br/>短暂的寂静之后,众人终于开始认真讨论起了关于凤冥妖族出世之后,镇守四方的事情。<br/>满殿之中无人质疑岑蓝的说法,而是照着她说的话去讨论。<br/>姜啸嘴里塞着东西,有些痴痴地看着岑蓝,他也是到了这一刻,才知道岑蓝这个双极门的老祖,在修真界,乃至整个天下的地位何等崇高尊贵。<br/>也只有她才配、才敢说这样的话,他看着岑蓝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灵珠,岑蓝察觉之后侧头对着他微微挑了下眉,姜啸便觉得自己是鹿肉吃多了,这东西怕是在他的心中活了,到处乱撞着要出来。<br/>第40章 我爱你。(爱从何起,轰然而已...)<br/>姜啸低下头, 继续吃东西,没有人会不喜欢闪耀、尊贵且美丽的人,但普天之下, 除了姜啸,无人知道这么耀眼的人亲起来是什么味道。<br/>只有他自己知道。<br/>姜啸嗷呜一口塞了鹿肉, 给心中乱撞的小家伙增加活力。<br/>岑蓝太容易就看破他, 无奈地抬手捏了茶盏,以宽大的袍袖遮挡,浅饮了一点茶水。<br/>不过是借衣袍遮盖嘴角难压的笑意而已。<br/>这点点细微的表情变化, 在场的只有一个人注意到, 他已经嫉妒得快要疯了, 却绷着清高孤傲的架子, 实际上两个眼睛都要冒火。<br/>“云沧掌门,不知道你上首这位, 是何派仙君?”宗正子明声音清越如冷泉叮咚,“我倒是常年不曾下山行走, 都不知这修真界当中, 何时有了这般花容月貌的仙君。”<br/>这话一出, 在场众人但凡是长了心眼的, 都险些被酸得一个跟头。<br/>都知道寒水门掌门对双极门老祖求之不得, 刚才大家更是有目共睹, 双极门老祖和她带来的这位仙君的关系可不一般。<br/>但谁也不可能去戳破,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就好。<br/>这宗正子明这番话说得实在不好听, 明里听着像是在问姜啸是何许人, 实则贬低他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野鸡门派仙君, 甚至以形容女子的花容月貌来形容男子,实在是侮辱挑衅两不误。<br/>宗正子明说完之后看向岑蓝, 果然岑蓝的面色已经沉下来了。<br/>不过还未等岑蓝如何,鲁岳突兀哼笑一声。<br/>鲁岳本来就十分不满,但好歹顾及着多年交情和颜面,不过既然宗正子明忍不住说了,他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。<br/>他这一笑,在场众家仙首又被迫注意到了这边的暗潮汹涌。<br/>“这位……”被问到的云沧派掌门,先是朝着姜啸投去视线,见姜啸居然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东西,对这怪异的气氛丝毫不曾在意的样子。<br/>姜啸不是不在意,是没听懂,宗正子明说话不够直白干脆,八百个意思绕在一起,直接跟他说他都不一定能听懂多少,还问的是云沧派的掌门他是谁,姜啸都不知道云沧派掌门上首坐的是他。<br/>这个碧蓝果的点心果然好吃,他吃得专心致志,本来也没有去听众家仙长说的什么攻守和联合的事情,他门派都记不全,再说也听不懂多少,因此丝毫也没有察觉,一把火都已经烧到他头上来了。<br/>宗正子明却觉得姜啸这样实在狂妄至极,他字字句句虽然暗含贬义,可云沧派掌门是这仙宴东道主,问他宴请的宾客本就无可厚非,在场众人就算是相看两厌,也有维持表面的体面,这个不知哪个野鸡门派的狂徒,居然直接不理他!<br/>宗正子明微微冷笑,竟然要不顾忌岑蓝再说什么,云沧派的掌门见姜啸是真的不理人,不得不将息事宁人的眼神投向岑蓝。<br/>岑蓝发现姜啸根本没听懂宗正子明的弯弯绕,现在才察觉到殿内太静了不对劲,抬起头来。<br/>他这模样不得不说用来装相实在是绝顶,外人看着像是他不堪其扰地抬头,眉色冷厉,仿佛下一刻就要起身跟宗正子明打起来。<br/>可只岑蓝透过他这幅虚假的表象看到了他的本质,本质就是他并不想打人,他这是在茫然,为何众人都看着他。<br/>有点糟糕,岑蓝想,她又想笑。<br/>不过这样一直不懂也很好,岑蓝本来有心看看姜啸如何应对,毕竟前些日子听了魏欣乱吹的风,姜啸还打探她的口风来着。<br/>这般争风吃醋倒也稀奇,她倒是不介意品尝一番,可这般一看,姜啸容貌气势都不输,却是个实心的,对上宗正子明这表明清风朗月的尖锐君子,肯定是要吃亏。<br/>岑蓝临时改主意,想让他一直傻着。<br/>于是她在宗正子明之前开口,“这位便是凤冥妖族的后裔,有三分血统的凤冥妖族血脉,也是来日得胜的关键。”<br/>此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<br/>宗正子明好端端放在膝盖上的手都一抖。<br/>鲁岳直接挺直了脊背。<br/>岑蓝却如同闲谈一般的又说了一句,“这位也是我即将举行大典的道侣。”<br/>有了前一句做铺垫,后一句就显得不那么惊天动地,所有人看着姜啸的目光都变了,从最开始的审视和猜忌,变得惊疑和畏惧。<br/>凤鸣妖族后裔,即便是有三分血脉,也是能够动荡人间的。<br/>怪不得窥探不到他的修为!<br/>怪不得连双极门老祖也对其和颜悦色百般照顾。<br/>“诸位,这也是我门中阳真门姜蛟座下弟子,乃是我多年前偶然窥知了他的血脉带回宗门,无需太过惊讶,继续聊你们的便是。”岑蓝说着,将自己桌上的一碟碧蓝果点心放到了姜啸桌上,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<br/>姜啸机械地夹着东西,已经如岑蓝所想,真的傻了。<br/>在某些时候,真话说了不一定有人信,谎话说了也不一定没人信,岑蓝这般光明正大地将姜啸的身世说出来,除姜啸之外,所有人都会信。<br/>而多年前发现血脉的事情,姜啸根本也想不起来。<br/>这些话在这样的场合由她说出口,日后若有朝一日姜啸的血脉瞒不住,届时有人以此挑拨,姜啸也会觉得是假的。<br/>岑蓝看着姜啸侧脸,头一次觉得这般的机关算尽,怕是日后要遭报应。<br/>而在场众人,对姜啸各种各样的猜疑窥探,却再无人敢轻视。<br/>岑蓝侧头对上宗正子明微微泛白的脸,抬手对着他举了下酒杯,宗正子明就连嘴唇都白了一分。<br/>他怕岑蓝,本来无论岑蓝身边是谁,他都敢挑衅,毕竟他如今在修真界已然难遇敌手。<br/>可若是凤冥妖族后裔……就绝对是他不能惹的。<br/>宗正子明端起了酒杯,隔空对着岑蓝的方向一举,苦酒入喉,艰涩难咽。<br/>他最在意的甚至不是什么凤鸣妖族的后裔,是岑蓝说那是她即将举行大典的道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