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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节
阿择托住她身子,有点受不了,“你别挑拨我了,这小地方怎么施展身手?”<br/>她牙痒痒地咬了一口不老实的舌尖,有点羞,“就你,才会、想这些有的没的......”<br/>他贴过来,手指窜进衣服内,她的身体好暖。<br/>“难道......你不想吗?”<br/>“不想!不想!”<br/>招平安晃着脑袋推开阿择,他开怀地抱更紧,笑声在小小的空间回荡起。<br/>好久了,不曾听过他这么肆意的笑,她也不由跟着扬起唇角。<br/>以前总觉得人为的灯光不及曲樟镇的星光,其实未必。只要身边是阿择,再贫瘠的风景也有可喜之处。<br/>——<br/>昨晚闹了许久,招平安一觉睡到了大中午。室内开着暖风,她猫儿一样懒懒地蜷在阿择怀里。<br/>又眯了一小会,外面的敲门声让她不得不起来。穿好衣服开门,是昨天订的那家饭店的餐食。<br/>付过钱,招平安问阿择,“是你打的电话?”<br/>他捞起外套,替她披上,“嗯。现在许你放纵,以后要记得作息规律,三餐定时。”<br/>“好......”<br/>餐盒放在桌面,招平安穿好衣服,让他陪着坐一起,才开始吃饭。<br/>冬季日短,才五点过外面就已是灰蒙蒙。吃过晚饭,他们去赶民俗文化节的夜场。<br/>人声鼎沸的场景,很多画面在岑西都有迹可循。<br/>租民族衣服的棚子,叽叽喳喳选着衣服的女孩,外面踢着石子等候的男孩,一排排的摊位,一群群过往的行人。<br/>“平安!平安!”<br/>待招平安回过神来,阿择在远远的一处,不知道唤了多多少遍她的名字。<br/>他就站在陈列着蜡染布的摊位前,来来往往的人穿过他的身体,孤单到虚幻。他的笑容变成透明的雾,也无法淡去他的开心。<br/>嫌她走得慢,阿择赶过来拉着到苗族的摊位,他指着那些古朴繁复的花样,“你看,是不是和上次我们看到的一样,终于找到了!”<br/>“你找这个做什么?”<br/>招平安想摸摸布料,阿择握住她徘徊的手触上去。软软的,绵绵的,价格应该也不便宜。<br/>怕弄坏别人的东西,她要抽手,耳边听到他说:“口袋里有我放的钱,我们做两身裙子。”<br/>沉默着,她敛起哀伤的神色,听他继续计划,“做一套长裙,一套短一些的,开春温度上来了,你就能穿了......”<br/>“这钱......你打哪来的?”<br/>阿择让拿出钱去下定金,订好款式商量好交货的日期和地址。他挂着满足的笑意,携手一起走过熙攘。<br/>“挣的,要送你礼物,不会是来历不明的钱。”<br/>这次文化节的歌舞互动是孔雀舞,婀娜多姿的轻灵舞姿引得大批人围观过来,水泄不通的拥堵比上次更严重。<br/>招平安艰难地跟在阿择身后,踏着他为自己开拓的路。终于在挤出人潮后,他们会心一笑。<br/>这一次,没有被冲散开。<br/>玩到凌晨他们才回宾馆,出门前没有关紧的水龙头,一滴一滴淌得很慢的水,竟也蓄了满满的一洗池了。<br/>这数日也像指缝的风一样,无知无觉地溜走。在定做的裙子送上门来时,招平安一阵唏嘘恍惚。<br/>一直排斥的月末,到了。<br/>阿择好像没有她那样的心绪,迫不及待地要她试穿新裙子。<br/>她穿上了,尺寸长短都刚刚好。他抱起自己在房里转圈,“我就说你穿上一定很好看,喜欢吗?”<br/>“喜欢......”<br/>这一晚里招平安不知道喊了多少次,这个蓦然闯进她生命的名字。她喊着他应着,安抚不了胸口疾走奔逃的霍乱,反而像带走了什么,空了一块。<br/>最后的北川市,原来是藏着岑西没有完成的愿望。连最后,他都在为着她做打算。<br/>阿择真的太好了,也太苦了。偏偏高高在上的天意,听不到他们卑微的乞求。<br/>第90章 三月的花没开<br/>三月的第一天, 还好是个雨天,阿择出行不会有那么多限制。<br/>背好行李,抱上油纸伞, 招平安扯开窗帘看了眼外面。外面下着雨, 屋内的玻璃壁也因为温差,化下许多水珠。<br/>一样的, 即便在温暖的环境,也避不开洪水猛兽的现实。<br/>归途,只是从省内的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,不远, 却犹如间隔了半生。<br/>去时心态也不见得多轻,回时被一块巨石压得, 招平安每隔一会就要深深地呼吸进, 延续思维的氧气。<br/>他们不知道, 自那天他们走后,曲樟镇的天空像缺了口子,崩漏地下了整整一周的雨,早春的花头都夭折在泥土里。<br/>不知道还有多少的幸存者, 它们会避开自然和人, 偷偷盛放吧。<br/>今年春天的三月,也许看不到花开了。<br/>超度的仪式在两天后, 招平安没有心思准备需要的东西, 就恳请老爷子去置办。<br/>阿择看着物什一样样备齐,在夜里也不再担心冷到她。相偎着, 只求这些记忆能刻进骨血里,经奈何过忘川,带着它们在轮回中寻觅。<br/>暴雨过后, 缠连了几日的阴霾天终于消失。<br/>在那个艳霞漫天的傍晚,沉压压的红云落在招平安的眼里,却成了一世界的灰暗。<br/>设坛,净身,诵经......<br/>日落西山,引渡者就从那个方向而来。<br/>阿择穿的是靛青色的衣服,是招平安送予他的。<br/>他望着火盆里的跳跃的火苗,突然说起一件事,“平安,那张照片就烧给我吧。”<br/>既然要走了,就不应该留下让她触景伤情。<br/>那个方向没有任何动静,招平安手心汗得潮湿,她谎称,“已经不见了。”<br/>阿择叹气,她说话很少会不看着自己,怎么不懂是在撒谎。<br/>“今年的天气跟往常不太一样,我还记得刚飘进山里,也是这个时节,那里已经开了好多的花儿,很漂亮。”<br/>因为脚步被绊住,所以留下了,所以才有了第一次相遇。<br/>他想让她有个念想,好好地活下去,“平安,以后的每年,你来墓前告诉我,那一年的风景是什么样的,好吗?”<br/>招平安不应,也没有任何动作,沉默地低着头,好像在观赏她那小小一团可怜的影子。<br/>阿择前去抱住她,最后一次抚摸柔软的发丝,“很早就决定的事,这会怎么倔上了?转世是新生,没什么不好的,平安......”<br/>她在他怀里,终于不再忍声,啜泣起来。可是!可是......<br/>怏怏众生中,数十亿人,下辈子可能那么容易就求得来。什么都没有了,一别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<br/>静谧的夜空中,夜枭声声在催了。<br/>招平安惊恐地抬头,望着那边方向,滚滚的黑暗下一刻就要将她拥有的全部吞噬。<br/>她怕得浑身不住地颤抖。<br/>阿择心疼死了,将人压入怀中,哽咽着声求,“别看,闭上眼睛,难过一下,很快就会好了。”<br/>“我要看!”她突地大叫一声,抽抽噎噎地含着哭声,“来的时候,没有好好地接你,就......就让我,送你走......”<br/>“平安......”阿择努力不让快要杀死他的悲痛支配,语调仿佛还是像从前那样轻柔,安慰着她。<br/>“没事的,你就当这一切是一个会醒来的梦,明天就好了......你要好好的,一定会好的......”<br/>做不到......可她做不到!<br/>初春有了些许回暖的迹象,此刻院子里冷风乍起,一股凛冽的气息悄然混进情侣死别的噩耗,再次警醒。<br/>招平安只觉得好冷好冷,她下意识想抱住什么取暖,撰着一点点衣角的手始终舍不得松开。<br/>引渡者来引路了。<br/>阿择不让她去看西边,从后拥抱山川河海的温柔,“平安,人生的路还很长,别回头,一直往前看,不要回头......你看天上,即使没有暖阳,还有温柔的月光在迎着你,星星眨着眼,它们和我一样,最爱看你笑,答应我好吗?好好地活下去,最爱你了......”<br/>原来眼泪流多了,喉咙会干疼到每呼吸一次,就跟用倒刺舔过一般。招平安唯有拼命点头,她怎么能不答应,他最后的请求。<br/>拢住自己的力道由紧变松,再到慢慢比微尘还了无痕迹,最后连他独有的气息都消失了。<br/>她抱住腿,将自己极力缩在墙角。<br/>突然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游魂,在这个大半夜蹲地上的女孩面前,恶趣地扮惨死状,知道人类看不见自己,过把干瘾后就飘走了。<br/>招平安眼珠缓缓移动,望着重归陌生的这一切。明明是比老宅还小的院子,为什么会感觉这里好空旷,好冷。<br/>她又是一个人了,就跟从前一样。<br/>可是啊,不一样了。<br/>——<br/>一身黑袍的鬼在前头引路,强大的阴气使得山瘴弥漫的森林里,别说一丝游魂,就连活物的叫声都不曾有过。<br/>阿择在真正变成鬼的那几日也耳闻过,引渡者引路,无论人鬼皆要避让。不若人会折福折寿,而鬼魂就被强行拘去。<br/>平安......她会放得下吗,能不能好好地照顾自己。他走后,不知道她会不会忘记准备糖。<br/>他突然后悔了,在这之前应该再去一趟颍东,将平安托付给于川,至少多个人关心,他的放不下也少一分。<br/>行着行着,连树叶也仿佛被加了重量,死沉。<br/>树木静止,诡谲无波。山林的尽头不全是黑暗,而像浮着粼点的荧光色黑幕,随着他们到来,光点顽趣地擦过他们的肩膀。<br/>引渡者旋转头颅的那一刹那,光点飞散起,阿择看到一张木刻般的脸,线条生硬,死气浓重。<br/>“踏上黄泉,前尘归无,谨记,切勿回头。”<br/>他说完,又扭转回头颅,跨过一道不甚明显的黑线,空间好似在扭曲,那袭黑袍在漩涡中逐渐被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