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人。”亚伦的身影从黑暗之中出现,“小姐去了贫民区的医院。”<br/>“见到了莉莉?”<br/>“是的,已经和福克斯小姐会和了。”<br/>海涅点点头,视线从伊莉丝的座位上略过。<br/>她很久没有好好出席过早餐了,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。<br/>不过,这一次之后,放任她去做想做的事情,之后,日子就会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了。<br/>平淡的,毫无波澜的样子。<br/>海涅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亚伦身上,他思索了片刻,问道:“亚伦,你跟着我身边,有八百年了吧?”<br/>亚伦没有多加思索,立刻回答道:“主人,到今年八月份,整整八百年。”<br/>他是海涅的第二个血裔,海涅在一场战争中捡到的濒死的士兵,与金转化元庆间隔的时间不算长,所以,身为第二位血裔的亚伦也拥有很强的血脉力量。<br/>“哦。”海涅伸手点在长桌上,“从明天起,跟着伊莉丝吧。”<br/>亚伦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<br/>“主人,这八百年来,属下一直跟在您身边。”亚伦拒绝了海涅的命令。<br/>这是他为数不多几次反抗海涅的命令,其余的几次,也是海涅让他先行离开。<br/>“我知道。”<br/>亚伦并不退让:“女王让我跟着您,寸步不离。”<br/>他口中的女王,是指伊丽莎白·卡塞尔,海涅的母亲,卡塞尔一族最强大的女王。<br/>“母亲已经故去。”<br/>亚伦突然左手捶胸,单膝跪地:“属下绝不会违背守护您的誓言,只是您,只有您。”<br/>海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久久不语。<br/>“主人。”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,舒芙蕾太太从立柱后走了出来。<br/>“我可以跟在小姐的身边。”她自荐道。<br/>海涅抬头看着她:“舒芙蕾。”<br/>“是的。”舒芙蕾太太行礼,“虽然我只是一个刚‘成年’不久的血族,但恳求主人,让我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她。”<br/>经过这么久的相处,舒芙蕾早将伊莉丝看做女儿一样的存在。<br/>海涅沉默了一瞬:“好。”<br/>舒芙蕾太太正要行礼,海涅又补充一句。<br/>“不要被她发现。”<br/>舒芙蕾楞了一下,这对她来说,有些困难。<br/>海涅没有说话,他抬起手,刺破指尖。<br/>鲜血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符号,一只白瞳乌鸦从那符号之中飞出,落在了舒芙蕾的肩膀上。<br/>乌鸦落在舒芙蕾身上的瞬间,她的气息被完全的隐藏了。<br/>跪在地上的亚伦变了神色。<br/>他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只白瞳乌鸦,视线转向海涅。<br/>主座上,海涅面色苍白。<br/>第58章 佛罗伦萨哀伤(二)<br/>元庆用指甲划破手腕, 鲜血顺着她素白的手腕流入熬煮着燕麦粥的大锅里。<br/>一侧的烤炉也冒着烟火,正在烤制豌豆饼。<br/>元庆一边小心翼翼地用血族的能力控制着火焰,一边分心, 盯着火炉上的药罐子。<br/>这是她想出来的方法。<br/>见到莉莉捣碎药草覆盖在伤口处, 想到了在皇宫里太医们熬煮的黑漆漆的药汤。<br/>虽然气味苦涩,需要好几个蜜饯下肚才能压制住那刺激的味道,但效果着实不错,喝上几天, 小病小疼的也就完全好了。<br/>但元庆只拥有理论知识, 对于具体操作却不太清楚,没人会教一个深宫女眷医术药理,她都是平日里做女工无趣时候, 偷偷翻看母亲的珍藏的书玩。<br/>想到母亲, 元庆的表情凝固了片刻, 神情逐渐落寞起来。<br/>她已经很少想到过去在洛阳皇宫里做安乐公主的生活了, 连带母亲的样子也越来越模糊。<br/>今天看到这家乡的熬药方式,竟然也会突然想到母亲。<br/>元庆突然一惊。<br/>熬药的方式, 母亲, 母亲珍藏的医书, 母亲尊敬那位郎中, 叫做什么来着?<br/>元庆按住脑袋,飞速筛选着记忆。<br/>她的母亲司马显姿出身高门,是真正的贵家千金,从小饱读诗书, 学识丝毫不弱于前朝的男子。<br/>其中,最爱的便是医书。<br/>其中,以医圣张仲景先生的《伤寒杂病论》尤其。<br/>魏国都为洛阳,时间再往上几百年,东汉末年,三国时期,曾爆发过一场又一场可怕的瘟疫,史官整理的那些史料上记载,当时的医官将这种疾病纪述为“伤寒”。<br/>《伤寒杂病论》中的伤寒就是指这种瘟疫。<br/>医圣张仲景便是那个时期有名的医生,他常出现在有疫病的最前线,为患病的百姓布药治病。<br/>但,在母亲的讲述之中,那场疾病尤为的恐怖,一夜之间,一个村子死成绝户。<br/>医圣虽然医术高超,但也仅仅是一具肉.体凡胎。<br/>他虽然心有百姓,但终归个人能力有限,便耗费心血,整理撰写了这本《伤寒杂病论》。<br/>小元庆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做一夜之间一村绝户,她出生在高高的围墙内,天生的金枝玉叶,千金之躯,总是好奇的问司马显姿,什么叫做绝户,一个村子有多少人之类的问题。<br/>司马显姿无法解释她奇奇怪怪的问题,或者说,就算是她解释了,元庆也听不明白其中的意思,想象不到那惨烈的情景。<br/>她总抱着小小的元庆,站着宫墙上,指着墙外熙熙攘攘的洛阳城。<br/>“大概是没有漂亮的花灯,没有好看的衣裳,没有甜甜的糕点,没有小茶服侍你用膳就寝。”司马显姿说道。<br/>这都是元庆最最喜欢的东西。<br/>元果不其然,元庆立马露出惊恐的神情,里面转头钻进母亲的怀抱。<br/>“那我不要疾病。”她钻进母亲的怀抱撒娇,“我要衣服,花灯,糕点和小茶,还有母亲。”<br/>司马显姿总是揉着元庆的黑发,望着宫墙外的形形色色,既温柔又伤感的说:“好。”<br/>“伤寒,高烧喘息,咳嗽不止。”元庆费力的回想着她曾听到过的东西,可年代久远,她回忆起来颇为费劲,想起的更多是与伤寒有关的和母亲一起的记忆。<br/>她皱起眉头,显得有些痛苦,母亲念书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,与之相和的是趴坐母亲腿上的自己。<br/>“死者身上会出现血斑瘀块……手脚发黑,三到七日,不治而亡。”元庆的声音猛地顿住,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,也不去关顾炉灶上咕嘟咕嘟作响的豌豆粥,反而头也不回的冲出土培房,钻进有用黑色炭笔花着黑黝黝字母的隔壁房子。<br/>屋内的病患根本没有察觉她的到来,疾病将他们折磨的没有人形,一个一个勉强喘息着。<br/>元庆冲到其中一个女人的身边,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粗布单,掩盖在粗布单下的,是女人皮肤上肿胀的脖子腋下,以及皮肤下的淤血。<br/>元庆眉头紧紧皱起,她执起女人的手,指尖已经泛出黑色。<br/>生病的女人喘息着,费力的吐出一句话:“我,你……”<br/>“你没事。”元庆已经等不及她将这一句话说完,在一片死寂之中,她突然看到了迷茫中的光亮。<br/>——《伤寒杂病论》中又记载当年医圣治疗伤寒的药方。<br/>如今看起来,这奇怪瘟疫的症状,与纪述中的伤害病出奇的相似,若两者真的就是同一种瘟疫的话……<br/>元庆脸色惊变。<br/>那这将是一场浩劫。<br/>她死死握住拳头,敲敲自己的脑门,可隔着面具,她只碰到了冷硬的皮革。<br/>要快些想起来才好,快些想起医书上记载的药方。<br/>想着,元庆离开了这间病房,她费力的在诸多气味之中辨识这莉莉的味道,要赶快将这个发现告诉她。<br/>毕竟,她才是真正的医者。<br/>.<br/>莉莉听元庆讲述了她刚刚想起来的事情,虽然很疑惑元庆口中的东汉,张仲景,《伤寒杂病论》等拗口复杂的词语,但听到伤寒与瘟疫高度相似的症状之后,莉莉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些许的变化。<br/>“你说,有药方?”她又重复问了一遍。<br/>元庆郑重地点头:“是的,医书上有记载,只是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讲那些记忆整理好,我会尽快将药方抄写下来给你。”<br/>“拜托了。”莉莉恳切地看着元庆,“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。”<br/>.<br/>元庆照常割开手腕,鲜血顺着她的手腕,一点一点流入锅中,她弯腰压小火焰。<br/>身形虚晃了一下,她抬手按住了头。<br/>眼前一片黑色,景物重重叠叠。<br/>元庆连忙扶住手边的事物,疼痛传来,她猛得收回手。<br/>慌乱之间,她竟然抬手按在了滚烫的锅沿上,手指上烫红一片皮肤,浮现起一个又一个小水泡。<br/>元庆甩了甩手,走到一旁的角落坐了下来。<br/>视线落在手腕上残留的伤口上,元庆压一下唇角,失血过多,她的能力正在一点一点退化,原先需要控制恢复速度才能保证流出足够的鲜血,现在越脸这样的小伤口都难以恢复。<br/>元庆将衣袖挽下去,遮挡住手腕上的伤口。<br/>她很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