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笑自己曾经还以为这只是他的喜好。<br/>盛鸣瑶脑中浑浑噩噩,划过了各种思绪纷扰,最后停留在了那本无名医书上。<br/>最后一章,关于‘稻草人’的记载。<br/>[……这个人为了活下去,只能用枯枝野草填充自己的身体,假装自己还和以前一样。]<br/>“你、那你给我的那些糕点……”电光火石之间,盛鸣瑶陡然想起了过往那些细碎的小事。<br/>她抓住了苍柏的手臂,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却半点也不敢用力,“我们总是一起吃东西,你也总是随身带着糕点……”<br/>如果苍柏是‘稻草人’,那他根本吃不出这些人间美食的任何味道!<br/>怪不得……每一次食物,都是自己先尝,苍柏根据自己的反应,才会说出对食物的看法。<br/>原来如此。<br/>苍柏眉眼弯弯,眼下的泪痣都染上了尘世的温柔。<br/>“盛鸣瑶。”他没有回答盛鸣瑶的问题,忽然认认真真地叫了一边她的全名。<br/>在他们交谈之间,苍柏手臂上的皮肉已经尽数褪去,完完全全地变为了易折的枯枝,只有手指还尚且保留原本的模样。<br/>苍柏记得,她总是称赞自己的手指修长漂亮。<br/>那么就让它最后消失好了。<br/>“你曾说过,此生未曾得到过偏爱。”苍柏垂下眼眸,复又抬起。<br/>“这不对,因为我偏爱你。”<br/>周遭的风声愈来愈响,苍柏将手臂虚虚隔在了盛鸣瑶的身侧,像是要将她拢在怀中,但终究没有更靠近一些。<br/>他低着头在盛鸣瑶的耳畔落下极其轻柔的一吻:“在这世间,我独独偏爱你,我也只偏爱你。”<br/>这个吻悄无声息,却带着世间最浓墨重彩的温柔。<br/>来自于被人类伤害过的上古龙族的温柔,足以点燃所有将生灵拖入深渊的枯败,正如盛鸣瑶的存在,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<br/>苍柏的话语轻得好似呢喃,就连瞳色变得浅淡,浸润着人世间的所有温柔,托起了漫天细碎的星光。<br/>“从此以后,我还要给你人世间最大的偏爱。”苍柏用仅存的、完好的手指抬起了盛鸣瑶的下巴,又在她眼尾的疤痕上烙下一吻。<br/>“我说过,别人没有的,你也会有。”<br/>盛鸣瑶僵立在原地,几乎丧失了开口的勇气,她的一腔孤勇早已在触及到苍柏的手臂时,尽数化为乌有。<br/>到了这个地步,盛鸣瑶又怎么会不知道苍柏的离去已成定局。<br/>一切的挽留都是徒劳,盛鸣瑶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,她望着苍柏,耳旁尽是怪声缭绕,其中又裹挟着风雨,却半点没有落在她的身上。<br/>从此以后,世间风雨绕她去。<br/>盛鸣瑶并未注意到这些,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,唯独记得死死地拉住了苍柏想要收回的手臂——尽管那已经变成了枯枝,机械地说道:“你说过,不会骗我。”<br/>苍柏闻言,缓慢地眨了眨眼,笑容温和干净,一如在浮蒙之林的初见。<br/>“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<br/>话音落下,苍柏倏尔抬手化为龙爪,尖锐的利爪划断了自己的一缕头发,送到了盛鸣瑶的面前。<br/>“之前说过,若再骗你,就要赔你头发。”<br/>不知何时,苍柏已经半浮在了空中,他身体前倾,屈起手指,温柔小心地将发丝给了盛鸣瑶。<br/>如果只看苍柏的眼睛,一定无法猜到,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溃败。<br/>“还有我的佩剑惊鸿,也一并留给你。”<br/>苍柏用同样的方式将剑配在了盛鸣瑶的腰侧,状似苦恼道:“之前喜欢叫它惊鸿,如今却觉得,还是叫它游龙更好。”<br/>多叫几次游龙,也许你就能多想起我几次。<br/>不过总想起我也不好,你想起我时,也大抵不会开怀。<br/>更何况,与天道对抗者,将被世间永远遗忘。<br/>这是不可抗拒的真理,哪怕田虚夜那样执着的家伙,硬生生点燃了九九八十一根冤魂枯骨想以此招魂,后来又折腾出了什么‘勾魂火铃’……<br/>到头来,田虚夜不也是忘记了自己曾经最爱的人么?<br/>苍柏喉咙发涩。<br/>在自己离去后,盛鸣瑶是否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‘苍柏’,都是未知。<br/>值得吗?<br/>“算了。”苍柏低低一笑,抬手,用最后的力气用指腹轻轻划过了盛鸣瑶的眼尾,“我的小月亮要活得开心,活得畅快……”这就值得。<br/>如果世间注定无人记得我的姓名,那也没有关系。<br/>他说着话,外侧却忽然风起云涌,天地骤变,原本还漂浮在在半空的苍柏从脚底开始蔓延起了一阵黑雾,这雾来势汹汹,竟是顷刻间就要将苍柏吞噬!<br/>“……所以别总是像想起我。”苍柏最后留给盛鸣瑶的是一道极其温柔的浅笑,他的眸色越变越浓,混杂不堪到几乎看不清盛鸣瑶的身影。<br/>“偶尔就好。”<br/>最后一句话落下,苍柏完全消失于黑雾。<br/>周围的风声停下,干枯的湖泊河流倒涌,凋谢的花草重新绽放,鸟虫的鸣叫也在远方响起,这声鸣叫像是哨音,顿时将万物点燃。<br/>世界正被唤醒,一切都是生机勃勃。<br/>……<br/>但这不对。<br/>第114章 九层梦塔<br/>这很不对。<br/>周遭风雪已经停歇, 盛鸣瑶惘然地抬起头, 身后传来了数匹烈马向前飞奔嘶鸣之声。<br/>她愣愣地转过头, 只见一群白烟所化成的骏马逆着雪,如风般向她涌来。<br/>这群马在崩腾而过盛鸣瑶的身边时, 放满了速度,为首的那一匹甚至停下了脚步,拱了拱她的胳膊,才再次向前奔去。<br/>盛鸣瑶摸了摸心口,空落落的,像是失去了什么。<br/>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散落一地的枯木,恍然之中,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。<br/>是什么呢?<br/>在盛鸣瑶得出答案之前, 她已经蹲下身,伸手一根一根地捡起那些枯木,细细拭去了上面的尘土。<br/>神使鬼差, 盛鸣瑶竟舍不得将其放入芥子戒, 而是将其抱在了怀中。<br/>这样的情感来的奇怪又突然, 可盛鸣瑶竟然也意外地不抗拒。<br/>她凝视怀中的枯木许久, 索性将其抱在怀里,朝山脉之下走去。<br/>从始至终,不仅没有遇见偷袭她的修士, 连秘境中肆虐横行的妖物都不曾见到。<br/>就像是此间万物以她为王,再也舍不得伤她分毫。<br/>一路上,盛鸣瑶的鼻尖依稀能够嗅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木质清香, 身旁又刮过了一阵风,欲盖弥彰地要将最后一点香气吹散。<br/>本来,这香气很快就会消散。<br/>不过现在反而让盛鸣瑶记住了这味道,若有若无,钻入了她的心底。<br/>……<br/>“阿鸣!这边!”<br/>阮绵是最先见到盛鸣瑶从秘境中出来的人,她兴高采烈冲着盛鸣瑶挥手,顿时,大荒宫的所有人都围了上去。<br/>秘境尚未结束,盛鸣瑶是第一个从秘境中出来的人,难免会引起旁人注意。<br/>“怎么样?没受伤吧?”锦沅紧张地打量着盛鸣瑶。<br/>盛鸣瑶摇摇头,对着锦沅安抚一笑:“没有。”<br/>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,却又根本想不起自己忘记了什么,根本不想在秘境多呆,于是便直接选择了退出秘境。<br/>田虚夜也已走到了盛鸣瑶的身边,为她挡住了旁人窥觊好奇的目光,摸摸胡子:“行了,阿鸣先随我回去休息。”说完这句话后,他对着汲南略一点头:“若是寄鸿出来了,你便让他来寻我就是。”眼神交错间,两人已经达成了协议。<br/>盛鸣瑶明显魂不守舍,这番姿态若是由旁人做出还算正常,然而盛鸣瑶是个什么性子,田虚夜还能不知道吗?<br/>果敢且坚定,就像是刚出世的宝剑,锋芒毕露之时,日月也不敢与之争辉。<br/>能让盛鸣瑶露出脆弱茫然的神情,也不知是遭遇了什么?<br/>田虚夜表面笑得云淡风轻,心中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罗列了一遍。<br/>乐氏秘境很大,前来参与此次秘境的弟子也算不上多,稍微一想都能推断出一些人来。<br/>首先排除般若仙府,他们大抵是由于之前万道会武的魔气一事,根本没有派弟子前来乐氏秘境。<br/>那么剩下的,有能力与盛鸣瑶一较高低的人,就只有出自纯戴剑宗、点月楼、还有长乐派了。<br/>无论是谁,如果真的是欺负了他的宝贝徒弟,田虚夜势必扒下他们一层皮来。<br/>他心中思虑良多,甚至已经将酷刑都过了一遍,面上却半点不显。<br/>在与盛鸣瑶一道回到大荒宫落脚的住处后,田虚夜刚思索着打算开口,不等他说完,反倒被被盛鸣瑶抢了先。<br/>“师父,你可还记得,这柄剑……”盛鸣瑶目光在剑身流连,声音满是疑惑,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<br/>“它名为‘游龙’啊。”田虚夜奇怪道,“这不是你亲手得到的宝物么?”<br/>是这样吗?是我亲手得到的?<br/>盛鸣瑶觉得有哪里不对,但怎么也想不起问题出在何处。<br/>田虚夜只以为是盛鸣瑶随口一问,没将这个放在心上,又换了话题:“你此次去乐氏秘境,可有收获?你这么快出来,难道是被人欺负了?”<br/>“没人欺负徒儿。”盛鸣瑶摇摇头,“至于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……我也有些记不清楚了。”她想了想当时的心情,不自觉地皱眉,“当时我竟是一点也不想留下了,于是便离开了秘境。”<br/>不知为何,盛鸣瑶下意识忽略了那堆枯木枝的事。<br/>依照自己的印象,盛鸣瑶将在秘境所获得的一切给田虚夜描述了一遍,时不时从储物戒中拿出那些战利品,田虚夜抚须,笑着点评了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