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回明府的盛鸣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,她转回头,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着玄衣的男子冲着自己大步走来。<br/>那人不顾身后一堆人慌张地喊着“松大公子”的声音,直接令他们原地等候,径直冲着盛鸣瑶走去。<br/>盛鸣瑶僵立原地,耳畔又传来了对方惊喜且迫不及待的声音:“阿瑶!”<br/>来人鼻梁高挺,面容俊美中又带着一丝阴郁,整张脸的完美程度几乎可以排进修真界前三,这是——<br/>——是魔尊松溅阴!<br/>他怎么在这儿?!<br/>这不是大荒宫的春炼吗?!<br/>他怎么对自己这般熟悉,还叫自己‘阿瑶’?!<br/>还是说,松溅阴也在无意中有了未来的记忆,所以来找自己报仇了?<br/>不提心中天崩地裂的震惊与无措,盛鸣瑶迅速稳下了心神。<br/>冷静从容,遇事不乱。<br/>这是盛鸣瑶在经历了许多事后,性格上最令人称道的优点。<br/>[这里是幻境,幻境中不可使用灵力,且保护所有前来试炼的新弟子,绝不会令你们受伤。]桂阿在他们进入幻境前亲口说过的话,不会有假。<br/>无论松溅阴到底是如何混入其中,且保留了记忆,这都是重点。<br/>重点是,如今的明府表小姐完全不必认识‘松大公子’啊。<br/>盛鸣瑶看着那群下人规规矩矩地站在了远处不敢来打扰的模样,心里有了谱。<br/>且不论为何松溅阴会在此,为何“相貌威严凶狠”的松大公子变成了这幅阴柔俊美的模样也没人觉得不对,此时最重要的事,无非是先过了这关。<br/>最起码,绝对不能让松溅阴察觉到,自己就是他的那个‘阿瑶’。<br/>盛鸣瑶迅速整理了一番幻境的设定,越是紧张急迫的时候,她的脑内运转的速度越快,心思百转间,已经找出了无数可以发挥的漏洞。<br/>就在盛鸣瑶思考时,松溅阴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,语气轻柔到似是春日夜中的叹息。<br/>“阿瑶,又见到你了,真好。”松溅阴低低说道,“你可知道,我为了你——为了等到你,做了多少事。”<br/>这些话说得很是恳切真挚,只可惜盛鸣瑶听见后神情愈发冷淡,蹙眉的模样活像是见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。<br/>尤其是松溅阴试图伸手触碰她的胳膊的时候,立在他面前的盛鸣瑶当即向后退去,下一秒就伸出手在衣袖上掸了掸,除去了衣袖上那看不见的灰尘。<br/>松溅阴僵立在原地,伸出的手缓缓垂下,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让他离开,可松溅阴偏偏不信。<br/>松溅阴不信阿瑶忘了他。<br/>更不信他的阿瑶会不爱他。<br/>晚风吹拂,空中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耗尽,只留下了些许混沌,模糊了彼此的神情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铁网,冷硬又不容置疑地将人推开。<br/>“阿瑶。”松溅阴见她如此,心中痛极,嗓音暗哑,“你——”<br/>盛鸣瑶向后退去,漠然道:“这位公子,我与你并不相识,请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闺名。”<br/>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直接让松溅阴从相见之欢,跌入了赤火炼狱。<br/>他的阿瑶,终究是不记得他。<br/>是了,自己这番遭遇已经是千载难逢,说是上天眷顾也不为过,又哪里会有第二个如自己这样的人呢?<br/>松溅阴颤了颤,终究是相认的迫切占了上风。面对这样的盛鸣瑶,他不敢再随意上前,只能垂下头轻柔地诱哄道:“方才是在下唐突,请小姐原谅。”<br/>“在下名为松柏,是城主府——”<br/>“你就是城主府的松大公子?”<br/>面前的女子再度打断了他的话,曾经脉脉含情的精致眉眼冷淡至极,连带着说话时的口吻也不再温柔似水,而是裹挟着风雪。<br/>“松柏……松家大公子,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?”<br/>盛鸣瑶按照自己的定下的“无知少女被人算计”的人设,尽心尽力地演绎,调动了浑身上下所有的情绪,只求将松溅阴忽悠过去。<br/>“我知你爱慕我的姐姐,你们郎才女貌、天生一对,可这些与我何干?”<br/>“我没——”<br/>“你想说什么?你没有什么?”盛鸣瑶冷笑着后退了一步,“你纵容她在冬日中将我推下冰湖,又纵容她肆意扭曲事情原委,在外败坏我的名声,甚至将我的闺名传得人尽皆知!”<br/>松溅阴完全没有此方幻境的设定与记忆,被盛鸣瑶劈头盖脸地一顿骂,连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口。<br/>各凭本事加的戏,谁先接不住,谁可就输了。<br/>察觉到了松溅阴茫然困惑的情绪,盛鸣瑶心中有了底,更是肆无忌惮地编排起来。<br/>“上述那些事情,松大公子可敢对天发誓,说你一概不知?”<br/>“换而言之,若是没有你松大公子的纵容与推波助澜,光凭底下那群人,谁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散播明家小姐的谣言?”<br/>好久没有演戏了,难得遇上机会,盛鸣瑶发挥得酣畅淋漓。<br/>可她万万没想到,正是因为演得太过逼真,反而勾起了松溅阴的另一桩心事。<br/>他怔怔地望着身前的女子,明明只隔了几步之遥,可她眼中的冰雪却似无法消融,将两人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。<br/>“阿瑶……”松溅阴的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暗哑,“你根本不想见到我,是吗?”<br/>盛鸣瑶神情愈发嘲讽:“我只是好奇,你怎么还有脸来找我,难不成,是觉得我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?”<br/>——与松溅阴噩梦中的情形一模一样。<br/>盛鸣瑶话语中的冰霜赤火在这一刻悉数化为利剑,一字一句,深深地扎在了松溅阴的心头,将他刚刚重新跳动的心脏死死地钉在了绞刑架上。<br/>何等可笑。<br/>自己跪在人家的脚边讨好的笑着,祈求能亲吻她的袍角,却别人弃之如履。<br/>松溅阴望着盛鸣瑶远去的身影,眼神晦暗难明,周围人也恨不得将头埋入土中,竟也一时没人想到要去追逐。<br/>此时此刻,松溅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。<br/>如果将对峙比喻成战场,那么如今的场景,就是高高在上的冷血将军,轻描淡写地将一个无名小卒赤裸地扔在了战场中央。无名小卒毫无防备地承受着所有的明枪暗箭,千疮百孔,鲜血淋漓。<br/>在往常的故事里,阴郁嗜血的魔尊松溅阴通常都是充当着“将军”的角色,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他毫不在意地坐在王座之上,俯视着别人的血流成河。<br/>但这次不同。<br/>在这个故事里,无所不能的魔尊松溅阴跌下王座,连无名小卒都不如。他丧失了所有的主动权,彻底沦为了供人取乐的小丑。<br/>至于将军,在一言一语间,早已轻而易举地掌握了生杀大权。<br/>——盛鸣瑶。<br/>她是舍不得除去的心魔,也是照亮了一切的光芒。<br/>更是松溅阴用灰暗血色涂抹的记忆中,唯一的妙笔生花。<br/>松溅阴忽而低低地笑出了声,喉咙中溢出了一丝轻叹。<br/>无论她是谁,无论她还是不是自己的阿瑶。<br/>此生此世,松溅阴都绝无可能再次放手。<br/>第68章 碍事的家伙<br/>看似淡定自若, 其实在松溅阴的面容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, 盛鸣瑶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。<br/>这可是大荒宫的春炼第三关幻境!怎么可能有外人闯入?!<br/>若是按照这种推测, 那松溅阴这个魔尊可真是无所不能了。<br/>盛鸣瑶倒也不是没想过,也许自己之前遇见的那位“松大公子”不过是幻境的产物, 是试炼的一部分。<br/>然而,松溅阴身上的气息实在太过独特,与旁人格格不入。<br/>如果将别人比喻成毫无感情的npc,身上只有一种单一的情绪,那么这位“松大公子”的身上情绪太过复杂猛烈,根本与幻境外的众人别无二致。<br/>这样的细微差距,在拥有特殊情绪感知的盛鸣瑶几乎一眼将他看穿。<br/>可是哪怕知道这皮子底下,是在修仙界搅弄风云、胡作非为的魔域至尊——松溅阴甚至狂妄到, 连容貌都未曾更改。<br/>饶是思维发散如盛鸣瑶也万万没想到,松溅阴这般作为是为了让她记起自己,最好能刺激得她也有了那些曾经的回忆。<br/>然而, 盛鸣瑶从不介意用最糟糕的想法揣测松溅阴的思维。因此在她看来, 松溅阴无非是仗着幻梦中绝对安全, 又不能真正使用灵力, 几位长老不会插手探查,所以故意闯入。<br/>说不得,他心中还有什么别的阴谋诡计, 也未可知。<br/>这样瞬息万变的复杂情况,说不利,当然是极为不利的。<br/>不过盛鸣瑶最擅长的就是在万般不利之下, 逆风翻盘。<br/>想通这些事后,盛鸣瑶反而不着急了。<br/>她随意扯了些借口,打发走了明夫人派来试探的丫鬟后,又仗着“松大公子”的威名,要到了热水,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。<br/>盛鸣瑶已经看出,这明府不过是外强中干,看似富贵显赫,一旦对上比他们强的人,立即跪倒在地,俯首称臣。<br/>不过,这也方便了她狐假虎威,为自己谋得福利。<br/>第二日一早,盛鸣瑶准时出现了明夫人的房中。<br/>“……所以,今日出门的花销,还要拜托夫人了。”<br/>明夫人看着坐在下方,看似低眉顺眼的盛鸣瑶,胃中一阵一阵的抽疼。<br/>她有心想要拒绝,可又想起,根据昨日那些侍卫婢女的话,这松大公子在见到盛鸣瑶时,那神色像是极为中意喜欢的。<br/>一时间,明夫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。<br/>她生性胆小,如今自觉盛鸣瑶有了靠山,并不敢如往日那样轻慢。<br/>可明夫人又吝啬极了,让她多给盛鸣瑶一些花销,无异于割了她的血肉般,心痛得她能倒抽一口凉气。<br/>“舅母,莫非是不愿吗?”<br/>盛鸣瑶抬起头,眼中故意流露着榜上大款似的得意,轻声细语道:“那我便只好去找松大公子,告诉他,明府并不赞成我们两个的事儿……”<br/>“这又是哪里来的话!阿瑶你也太过多心了!”<br/>明夫人急忙打断了盛鸣瑶的自怨自艾,哪怕再肉痛,也只能让人又拿出了一个香囊。这香囊虽有些旧,可胜在精致漂亮,里面自然也塞了比昨日更多的银钱。<br/>盛鸣瑶从明夫人哪儿敲到了更多的银钱,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许多,大摇大摆地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