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宠了就一直宠下去,若是做不到,麻烦你一开始就别对我好,明白吗!这样中途变卦又算什么?你们把我当什么了?”<br/>她悲愤说完,泪如雨下地转身跑下山。<br/>难堪、委屈和不甘。<br/>一个个都是这样,男的都是这样,她爹如此,大师兄如此,洛师兄也如此!<br/>人渣!败类!<br/>顾九命目送楚水怨离开的身影,对着玄天镜沉声道:“招收大会继续。”<br/>她垂眼掩盖眼底的一丝杀意:“残害同门者,一经查实逐出山门,三清派容得下这样的人,藏山容不下。”<br/>“主上。”<br/>封嘉赐的声音传来,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中枢殿中。<br/>顾九命回头,看见他肩膀还沾着风雪,面目沉在黑暗中。<br/>“为什么要揽下那笔灵石?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<br/>“你的事就是藏山的事,你是藏山缺一不可的成员,”顾九命似混不在意,“只是从前你要走便可以走,此后怕是不行了。”<br/>她如此干脆,仿佛没有一丝迟疑,也没有一丝在意。<br/>这件事对她而言,似乎只是随口一句,不为难不勉强。<br/>封嘉赐望着她,她眸中暗沉如寂渊,可她的存在,从一开始便让人难以忽视。<br/>她明知道有没有这笔灵石,他都不会走,却还是这样说来安抚他的不安和自责。<br/>怎么会走?<br/>他怎么走得了?<br/>他若走了,天下之大还有哪处能寻得到这样的人?<br/>他心中酸意涌上喉间,忽然咚地一下单膝跪下,单手拄着剑,声音因哽咽而变了调:<br/>“主上……对不起,对不起,上一辈子我来迟了,上一辈子我被三清派困住,明知道你被围攻于此,但我还是被困住了,我、我反抗不了门派,若是我那时再强一点,再坚决一点,你就不会、不会死……我不值得……”<br/>眼泪滴答而下,砸在地上溅出小小的水花,他一个宽肩厚背的大男子,单手掩面哭得如决堤的洪水。<br/>第49章<br/>“前世于我而言, 毫无意义。”<br/>顾九命拽起这个在克制中崩溃的人,然后把他崩溃中丢掉的剑塞回他的手里。<br/>“剑修的手里不能没有剑。”<br/>他仰头闭眼隐忍着,喉结一滚便镇定下来, 他的克制能力向来很好。<br/>“从今往后,别再提前世, 或者说,别再跟我提前世, 因为那是你的前世而不是我的前世, 就算你在前世里杀了我, 我也懒得费劲去报仇,除非你在这一世打算再杀我。”<br/>比如萧千易,比如司南庚。<br/>她会提防这些人,但不会主动去找茬。<br/>她的时间不是用来浪费在这些上的,她还有许多事要做。<br/>“我能做什么?”封嘉赐声音喑哑。<br/>“很多,让加入的弟子提交一份关于自身的举荐书,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摸清楚,各司其职, 让战力强的组成防护队,需要加强防护。”<br/>“招完弟子该开始招先生,炼丹、画符师那些自不必提,别的无论多冷门的方向都找一个回来, 一样要考察品性。”<br/>“另外,无论是什么部的修士,每七日去听一次学士们的课, 每月考核,考核的分数可以兑换成贡献点,换法宝或丹药书籍。”<br/>“还有参考别的门派,弟子做任务换取贡献点……”<br/>在偌大的中枢殿中,除了一面嗡嗡作响的镜子,便是交谈的两人。<br/>一人身姿如竹,笔直而利落,一人如危崖边的松柏,任狂风肆虐,巍然不动。<br/>他们说了许多,从早到晚,敲定了更多的细节。<br/>封嘉赐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命令,她的想法简单却不稚嫩,她的未来长远而壮观,她的野心丝毫不加掩饰。<br/>在她那双火光照不透的眼睛中,他似乎明白到,他对她的感情其实很复杂,不能单单以爱的名义去涵盖。<br/>他愿意追随这样一个人,即便不以道侣的名义,或许用爱去束缚和占有一个这样的人,其实也是一种自私。<br/>如她所言,比起树下的菟丝花,她更愿意做翱翔的鹰。<br/>而她对他的感情也很简单很干净,是并肩作战的战友,是患难与共的同伴,是共同进步的同门。<br/>唯独没有爱。<br/>顾九命这个人,像是不懂爱是什么。<br/>又或许只是对他而言。<br/>顾九命把连日来的想法都交代下去后,终于松了口气,招收还在继续,人越来越多。<br/>因为楚水怨在藏山大闹一通的事传出去后,无疑替他们扬了一波热度。<br/>封嘉赐临时选了几个看着不错的人替他办事,从藏书阁的打理,到训练场的布置和规则,事无巨细,一一吩咐下去。<br/>乱糟糟了将近半月,才慢慢稳定下来。<br/>因为要压得住这些弟子,山主的身份必须保密,顾九命便变化成一个面容普通的女子,巡视各处。<br/>最后巡视这一遍,她就打算闭关突破,把藏山交给童妙和封嘉赐他们打理。<br/>她必须突破了,她在幽古战场的时候因为吸收煞气炼化,早已感觉快到了突破塑灵的时刻,只是因为时机不合适,事情太多,被她压了又压。<br/>现在趁着稳定一些,联盟的人又还没找上门来,趁机突破,稳住藏山这些蠢蠢欲动的弟子的心才是必要的事情。<br/>否则山主久久不现身,终归不是长久之计。<br/>这么想着,顾九命独自来到她最重视的藏书阁,原本空荡荡的阁内多了许多弟子。<br/>他们席地而坐,都一手捧着一本书册,一手捏着玉简,专心致志地将书册的内容刻到玉简中。<br/>这是顾九命下发的任务,把书生的那一大堆书,每本都复刻上百本,直到足够门内弟子借阅为止。<br/>她扫了一眼,都挺专心地在刻,尽量多刻几个玉简好多些贡献点,似乎没什么人注意到书册的内容。<br/>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,顾九命转身来到一个书架,挑了一本坐下开始看,她看得很专注,没留意到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。<br/>直到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喊她:<br/>“师姐。”<br/>她抬头,是一个年轻的女弟子,她把书册放下:“找我?”<br/>“我叫贝零,师姐是什么部的?”贝零说着,一点不见外地盘腿在顾九命身边坐下。<br/>如今藏山分了十二个部,每个部除了基础修炼外,专攻一种技能,如炼丹、修剑、画符等等,五花八门。<br/>顾九命想了想,回应:“我叫顾九,是刀客部的。”<br/>“这么巧,我也是刀客部的!”贝零欣喜,尔后一顿,奇怪,“我怎么没在刀客部见过师姐你?”<br/>虽然招收大会当日来报名的人不少,但能通过审核的其实人数并不多。<br/>分开十二个部便更少了,几乎每个部也就□□人,每日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不可能不认得。<br/>“我刚进门的。”顾九命似笑非笑。<br/>“这样啊,原来是师妹,我看师妹看书看得入迷,其实我是一直想找个人交流一下,但是这里的人都太专心任务了。”<br/>“说说看。”顾九命拢袖望着她,起了兴趣。<br/>“你知道这些书册著作者都是谁吗?可靠吗?这书里的内容实在太……”<br/>贝零一时想不到怎么形容,卡了半响才说:“与我从前学的颇为不同。”<br/>这种不同不是指完全相反或者违背,而是一种微妙的相似,但截然不同的观点,让她这种有基础的弟子看着总觉得处处违和。<br/>顾九命目光一闪,低笑着问:“你有何想法?”<br/>笑意如凛冬的初阳。<br/>这个弟子有注意到书中内容。<br/>不知为何,贝零好像从这个师妹如皓月朗星的双眼中看见一种长辈对小辈的……关切?<br/>“这书里讲的道,太阔达太大智若愚,可刀是屠戮的工具,没有杀气就不是刀,这两者难道不冲突吗?”<br/>贝零原本以为她是个师姐,又见她看书看得认真,才上前来交谈。<br/>可现在知道人家是师妹了,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跟眼前这个刚进门的师妹讲这些事情,但碰到这个师妹漠漠的眼睛,她下意识就开口了。<br/>顾九命捏起书册,温言道:“心境上的道,和刀上的道,并不矛盾。”<br/>“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刀上杀意凛凛,心境上豁达容纳万物吗?刀难道不是一种唯我独尊的武器吗?”<br/>顾九命听着贝零的话,忽然起身把书册小心地放回书架上。<br/>贝零注意到她对书册的态度,对这个师妹多了几分亲近,她也是爱书之人,不然不会挑这个任务来接。<br/>“跟我来。”顾九命转身离开藏书阁。<br/>贝零一愣,把书和玉简一起放下,跟着顾九命离开藏书阁。<br/>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露天训练场,一身白衣的女子随手捡了一把长刀站在风雪中,刀刃上的寒意映着她锐利的轮廓。<br/>势起,风雪相随,顺着冰凉刀身飞舞。<br/>顾九命拔刀而舞,划破风雪空气,不柔不弱,霸道张狂。<br/>她的刀像深夜一抹落星,拖拽着冗长的尾巴,划亮半壁山河,震天撼地,惊雷滚滚。<br/>如山崩如地裂,气势如虹、兵临城下。<br/>“刀的杀意是对人,遵循本心,道并不意味着伪善,道是很公平的,它允许这个世间的弱肉强食。”<br/>她一个旋身,引动天地灵气,乌云压下,暗雷涌现。<br/>“一切都不过本心罢了,狼吃兔子,狼就是恶吗?那兔子吃草,草又有何过错?以这样狭义的观点去看待道,本身就踏入了一种谬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