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气之中,夹杂着一群龇牙咧嘴的小妖兽,也有披头散发的妇人、骨瘦如柴的流民、半个身子都消失不见的婴儿,以及许许多多已然模糊了的身影。<br/>负剑修者一开始还有几分吊儿郎当,随着怨鬼越来越多,他脸上终于多了几分严肃:“不愧是瀚域出来的人,只怕你已经把《百鬼》拿到手了吧?眠海尊者有你这样的弟子,只怕死也瞑目了。”<br/>摄政王不语,身形被重重怨气包裹,看不清面容。<br/>此时此刻,不光是这里,整个京城都被怨气所包围。<br/>苏源止一手拿着符笔,一手提着白弈的衣领,道:“你还能跑吗?”<br/>白弈用灵力压制住两个乱动的御兽袋,磕磕巴巴念着压制邪祟的口诀,无暇回复苏源止。<br/>那两个御兽袋里分别装着郡主和蒙明,也不知怎么回事,自从怨魂铺天盖地而来之后,这两个人就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鸡一样挣扎起来,力气特别大,苏源止完全压制不住。<br/>这种情况下,把两个御兽袋交给修为高的人处理是个很好的选择——假如白弈不是个念十次口诀都不一定能对一次的学渣的话。<br/>苏源止心中烦闷,干脆提着白弈的领子飞了起来,企图逃离怨魂丛生之地。<br/>哪里料到院子之外,一切都乱掉了。<br/>他们来时,京城井然有序。哪怕外面的世道怨鬼横行,京城之中仍旧有修士穿行在凡人中间,庇护凡人的安全。因此,京城之中商家林立,小孩子嬉闹的声音充斥着街头巷尾,气派些的道街上不时有官家的小轿来来往往。<br/>似乎别处饿殍满地,也影响不了京城的繁华。<br/>才片刻的功夫,城中已经变了一个模样。<br/>修士们自顾不暇。不通灵的凡人虽然看不到什么,却能感受到身上难受至极,像是有人把冰灌进了他们的肺腑之中,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勺子一勺一勺挖他们的骨髓。小孩子早已哭成了一片,就连大人们也有不少晕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之前还能柱这拐杖走的老人们,如今已是委顿在地,脸色灰白。<br/>苏源止心惊又心寒。<br/>她想不出什么人能够用偌大的城做局,把众多的人当做棋子,翻手之间,便是一片腥风血雨。<br/>做到这一切的,毋庸置疑是仙门中人。<br/>可仙门中人,有了人人羡慕的法力,难道就能把寻常的人看作蝼蚁吗?<br/>世间有轮回,谁知道这一世幸运的人,上一世又是个什么样子?<br/>苏源止抬起符笔,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,可她脑中空空荡荡,心底下有个声音在说,不论她做什么,都挽救不了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了。<br/>她不过一个修为低微的结丹期修士,于浩渺天地而言,又算得了什么?<br/>正想着,天际骤然亮起了一个阵法,将层层堆叠的怨魂削薄了一层。<br/>苏源止抬头,想看看是哪位大能出了手,却见一个脑袋上顶着两只小熊耳朵的小孩骑着木头做的鹤,飞到了她面前。<br/>小孩的脸红扑扑的,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:“大能,你的阵法太厉害了,我才学到这么一点皮毛就有这样的效果,我要拜你为师!”<br/>苏源止反应慢了一拍:“啊?”<br/>小孩拍了拍胸口,一本正经道:“我叫段无恙,从小就想要当一个符修,希望老师不要嫌弃!”<br/>苏源止看着小孩的耳朵和脸上的巫纹,总觉得在哪里见过,但一时想不起来。<br/>好在接下来骑着木头鹤接二连三飞下来的巫族们给她解了围:“小无恙,你不要老是往危险的地方跑啊!要是你出事了,大巫不给我们全都挂掉才怪了。”<br/>段无恙冲他们吼:“我出来拜师,要你们管!”<br/>巫族少年们擦着汗水道:“是是是,你拜师跟我们没关系。但你的人身安全是算在我们考核的分数里的,我们不跟着不行的哇!我们借读生在万灵学宫考核年混得够惨的了,天知道大巫今年为什么还要加个实习项目。”<br/>段无恙:“明明是你们表现太差了,我爹不得已给你们添的加分项目。”<br/>“行行行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。但你乱跑,我们的心都是提着的。而且你还要拜这个卖玩具的家伙为师,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?”<br/>苏源止终于想起来面前的这个小孩是谁:“你是……万灵学宫之主的儿子?”<br/>段无恙顿时抛下了巫族借读生们,欢喜道:“没错,我爹说我天赋很好的,你愿意做我的师父吗?”<br/>苏源止面露难色。万灵学宫有才的大妖很多,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对方的师尊。<br/>段无恙的失落明晃晃写在脸上:“大能,我刚刚用的阵法就是你传出来的。哪里不对你跟我说说好不好?我一定虚心接受。而且我那么聪明,你教我的东西我一定能很快学会的!”<br/>苏源止一脸“你在说什么鬼话”的表情:“我的阵法,我自己认识。你不必把别人的功劳归结到我身上,我承不住。”<br/>巫族借读生帮他解释:“事情是这样的,之前白公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吞了好多怨魂,整个人都不好了,来找大巫治疗。大巫也没办法,让白公子躺平等死。后来还是神君去了,用阵法治好了白公子。小无恙看到那个阵法简单又新奇,闹着要学,神君就教他了。”<br/>段无恙补充:“我修为是大乘期,对我来说很多地方可以不那么麻烦,我就自己做了一下优化。威力上应该没有太大影响。”<br/>结丹初期苏源止:“哦,大能你好。”<br/>段无恙希冀地看着她:“收我坐徒弟好不好?我真的很喜欢符文和阵法。”<br/>巫族借读生吐槽:“是啊,明明父亲是大巫,母亲是大妖,偏偏要学仙门修炼法诀,可以说是很喜欢了。”<br/>苏源止道:“我教不了你符文。”<br/>“可是……”<br/>“你修为那么高,阵法上的造诣那么深,现在看到生灵涂炭的场面,不应该先出手救人吗?拜师的事情,等撑过这一关有的是时间说。”<br/>段无恙握着小拳头:“我知道,我先来见老师,就是担心老师出事。现在老师平安,那我确实应该先救人。”<br/>他腾空而起,摆起阵来不知比苏源止快多少倍。<br/>巫族借读生们生怕段无恙遇到什么危险,赶紧追了过去。<br/>不过瞬间,天际的怨魂又空了一层。<br/>苏源止五味杂陈,这么厉害的小孩,做她的老师都绰绰有余了。修为一低,被人看轻的感觉很难受,但被人尊敬,也不见得好受。<br/>正发着呆,却听到白弈发出学渣的声音:“啊!我已经尽力了!我已经背了五十四遍封印的口诀,难道没有一遍是对的吗?”<br/>苏源止低头一看,却见两只御兽袋都破了。里面的人化成两滩血水,滴落在地上。<br/>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这是要把封印口诀错到怎样离谱的地步才能搞出这样的效果?<br/>她正要俯身查看,却见血水一闪,消失不见了。<br/>与此同时,周围的怨灵像是被火烤过的饴糖一般融化,然后黏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<br/>段无恙焦急的声音传来:“我的阵法怎么没用?不行,老师看着呢,我不能再失误了!”<br/>苏源止想说不是他的问题,却听到粘成一团的怨灵中间有吟唱的声音若隐若现。<br/>她抬头凝视着远处,忽然觉得灵台一热,灵台之中那个面容模糊的人身体周围亮起了光,一双眼睛缓缓从她脸上浮现出来,幽暗沉静,恍若穿透了岁月,从封尘的远古凝望至今。<br/>待到灵台慢慢冷却下来,苏源止发现自己的眼睛不一样了。她的目光隔着无尽的怨灵,看到一个神着蟒袍的人嘴唇翕动,正在念着什么。<br/>对方似乎察觉到了,猝然抬头,与苏源止对视。<br/>不知是不是因为雾气的影响,苏源止竟然觉得那双眼睛十分熟悉。<br/>然而,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,怨灵们便搅动起来,将她卷入由黑暗构成的漩涡之中。<br/>作者:学渣猫——很名贵的生物,全世界只有一只,平时十分好撸,体育也不错。但每次遇到需要脑子的科目,你永远想象不到他的下限在哪里。<br/>快要开新地图了,我把大纲拿出来康了康,然后发现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:全文只有六万多字了,小可爱们终于不会再受胖鸽子的折磨了!鼓掌!<br/>说起来,这篇文因为我太过咕咕,居然写赤字了_(:3」∠)_吸取教训,下篇文存稿十万(?)再发。<br/>谢谢一只支持我的小可爱们!<br/>也感谢410aa的地雷和十瓶营养液!<br/>mua!<br/>第52章 未曾颠覆过的世界(无猫)<br/>苏源止在黑暗之中沉沉浮浮,她伸手用力抓着什么, 却不清楚自己究竟抓住了没有。<br/>她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幽邃的空间之中, 手足失去支撑,身体完全不能分辨上下, 而她的双眼再度被淤泥般的黑暗所蒙蔽,再也无法获知外界的信息。<br/>她将凝聚神识, 重新关注起了自己的灵台。然而灵台之中的那道身影此刻虚淡到几近于无。<br/>苏源止骤然产生一种难言的悸动,那种特别的感觉, 顺着尾椎一节节往上爬。<br/>似乎被抛弃掉了, 似乎她什么也没有, 什么也不是,似乎她所做的一切努力, 在某种难以抗衡的力量面前,都只是徒劳。<br/>黏稠的黑暗之中, 伴随苏源止的只有望不到头的孤独与绝望。<br/>像是心魔, 又不是。<br/>苏源止咬了咬牙, 神识潜入丹田, 去引动她的灵力。<br/>灵力是修士的依仗。<br/>当她的灵力顺着经络流动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又有了跟外面那种东西搏斗的力量。<br/>灵力流入大阵——至今, 苏源止仍旧没有弄明白大阵的原理和作用。但这个时候,也唯有大阵才有可能跟外面无法探知的情况对抗。<br/>此前一直都无法激活的大阵一点点被点亮,渐渐从苏源止灵台上飘了起来,渐渐飘出灵台,飘出身体, 将苏源止完全笼罩在里面。<br/>那一刻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,释放出数万载也不曾消亡的威压。<br/>苏源止眼前的黑暗裂开了。火光从一线裂缝之中射出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<br/>火焰之中,有一条绵长的黑影游曳摇摆,看不清真实面目。<br/>这是她最后看到景象。<br/>紧接着,她的意识就被拉入有无数画面穿梭的长河之中。<br/>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眨眼之间就回溯百年时光,又仿佛觉得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半点变化。<br/>她无助地承受着不断变化的光影,属于她此生十九年的记忆被压缩到一个极其微小的角落。她到底是谁?是该叫“苏源止”,还是……<br/>——————<br/>苏源止被鞭子击打在地面的声音吵醒,身边的“人”都爬了起来,慌慌张张往外头跑。<br/>她茫然地撑起身子,手腕被旁边一只冷硬的大手抓住:“止,快一点,等会儿他们又要进来打人了。”<br/>苏源止被抓着出了门,跌跌撞撞跑到一个土坡上,看着那些不停发抖的土块、草叶、石头、木材所拼凑出来的人形,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<br/>鞭子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,所有的“人”都打了一个寒颤。<br/>苏源止回过头,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。对方衣冠楚楚,肩上躺着一条红色的鲤鱼,手上还拿着一条明显是法器的鞭子。<br/>那人道:“怎么来这么晚?”<br/>抓着苏源止的那名石头人跪了下去:“大人原谅,她昨天被砖头砸伤了,跑不快。”<br/>拿鞭子的人没有理会石头人,而是用鞭子挑起苏源止的下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