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漉漉的长发后,脸很苍白。<br/>阿璃看得出他很疼,但他始终不曾吭声。<br/>这么冷的天,这么冷的水,他竟只穿了一件薄衣,甚至都已经破破烂烂了。<br/>裸丨露的脖子手臂腿全都是伤痕,新旧交错,他平日挨的打一定不少。<br/>阿璃没多想,脱了披风从前面给他捂上,说道,“要不是我只进来个魂体,我能给你塞一把药,补气的,回血的,治刀伤的……”<br/>“你为什么能进来?”<br/>“我是个神仙。”<br/>“……”少年盯着她,说道,“滚。”<br/>“???”她是长了一张恶女脸了吗?这张脸它不可爱不貌美如花不平易近人了吗?她气呼呼站了起来,“有眼不识泰山!”<br/>她又将捂在他身上的披风一扯,“还我。”<br/>那披风厚实温暖,罩在身上时不知,这一扯走,暖意顷刻就消失了。<br/>盖在身上挺好的。<br/>可少年不说。<br/>阿璃想了想又把披风丢回给他,恶狠狠说道,“你再敢在夜里拖这条链子,我就骂死你!”<br/>她还要多教训几句,似乎是有人靠近她的肉丨身,一股莫名的清冷气袭来,催促着她快点回魂。<br/>阿璃一边急着走一边说道,“记住了,夜里不许再吵我!”<br/>少年皱眉,他哪里吵了她?<br/>不说清楚。<br/>不讲道理。<br/>不是好人。<br/>阿璃一路狂奔,从屋子里出来再跑回自己房里,以为露馅了。<br/>可她回到房间,外面的护卫仍是那些,里面依旧没有人。<br/>阿璃微顿,那方才她感觉到的那股离自己不过三寸近的清冷气,是哪里飘来的?<br/>她魂归身体,慢慢睁开了眼。<br/>这屋里没有多一个人。<br/>可是,却萦绕着一股清香,像是人的体香。<br/>刚才有一个女人来过这里。<br/>第二十八章 少年不听<br/>大概是有她的恐丨吓, 阿璃下半夜果然没有再听见铁链拖地曳水的噪音。<br/>要不是孟师叔大清早敲门, 她保证自己能睡到吃晚饭的时辰。<br/>阿璃披头散发开了门, 说道,“师叔你敲姑娘的门能不能温柔一点?”<br/>孟平生冷笑,“叛徒。”<br/>“大清早别来膈应我。”阿璃不客气说道,“干嘛?”<br/>“我来找你能为什么事, 你等会去给厉不鸣送药。”<br/>阿璃说道,“又吃?昨天吃了两颗, 再吃他的小身板能撑得住吗?”<br/>“少废话,你送去就是。”<br/>“师叔我祝你孤独终老!”<br/>说完把门用力关上,气得孟平生怒道, “没大没小,你出来!我非得拧断你的脑袋不可!”<br/>“略略略, 就不出去。”阿璃朝木门吐了吐舌头,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取了一个瓶子出来, 里头的药丸咕噜咕噜滚动着,少说还有十颗。<br/>要她每天扎手指挤出两滴血来制药, 倒不如一次做个十颗, 省得她老要扎自己。<br/>她取了两颗放身上,等洗漱完了, 挑拣外出的衣服时,犹豫了会还是舍弃了白无名送自己的那身红衣,红色在这里太招摇了,她想做个低调的仙女。<br/>沧澜阁很大, 但要找厉不鸣却是件很轻易的事,只要一打听就有护卫亲自送她过去。<br/>今日风轻,不似前几日大。<br/>厉不鸣又在鱼池边,正抛洒鱼食。<br/>他没有坐轮椅,身边也没有一个下人,独自一人站在那,颇有独钓寒江雪的意思。<br/>只是在阿璃眼里,垂钓的人是雪中雅兴,眼前的人,却周身孤清。<br/>没有盈盈陪伴的厉不鸣,似乎更加孤独了。<br/>她轻步走了过去,唤了声“少阁主”。<br/>厉不鸣缓缓偏头,目光平静,“阿璃姑娘。”<br/>阿璃说道,“天这么冷,你还是进去吧。”<br/>厉不鸣说道,“无所谓了。”<br/>阿璃迟疑片刻,还是说道,“即使盈盈不在了,但厉阁主和鹤夫人还很担心你。”<br/>厉不鸣看着她说道,“你大概不知,在我之前,我爹娘还有一个孩子,可他生下来不久就死了。我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,所以我的母亲很怕失去我,可是我不想他们这么救我。”<br/>他又朝鱼池撒下一把鱼食,但早上还很冷,不见日光,池子里的鱼儿也不出来抢食,还藏在石缝暗处,“我一出生身体就不好,寻遍天下名医也没有用,他们每年要耗费大量钱财和精力来养我这病,每次我发病,母亲总要哭上几回。”<br/>阿璃没有开口,静静听他说话。<br/>她能理解厉不鸣,也能理解鹤夫人。<br/>“我不想。”厉不鸣说道,“如果当初他们在我生下来就将我扔了,那就不会难过上二十年。我曾想过自我了断,但被母亲发现后,她哭得更是难过。我唯有这么苟活着,在发病时,毫无尊严地活着,为他们而活着。”<br/>“天底下没有父母会舍弃自己的孩子,更别说已经养了你这么大。”阿璃说道,“少阁主的病也不是不治之症,你看,这不是找上我们问月门了吗?”<br/>厉不鸣问道,“你们的息壤,真的可以治好我?”<br/>阿璃说道,“我也不知道,但至少有希望。”<br/>厉不鸣说道,“我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舍弃了自己,三岁时父亲寻了一味药,我吞服后痛苦减轻了许多,甚至能走动了,但它并不能根治我的病。后来红音子师父来了,她给我配了许多药,也将我的痛苦减轻了许多。”<br/>阿璃有些愣神,“你……你前两次发病那样痛苦……”<br/>那样痛不欲生,却已经是减轻过两次的结果了?<br/>可明明还很疼。<br/>是撕心裂肺的疼吧。<br/>那三岁之前的他,得承受多大的痛苦?<br/>她原本以为厉不鸣是个养尊处优的病秧子,可如今看来,他比一般人都要厉害。<br/>那种痛苦,阿璃觉得自己未必能忍。<br/>他却已经历经过上百次了吧。<br/>她暗暗叹气,拿了两颗药丸给他,说道,“先服一颗,等发作的时候再吃一颗试试。”<br/>“谢谢。”厉不鸣接过药丸吞下,气色瞬间就恢复了不少,他说道,“这药丸的味道跟我一直吞服的很像,如果不是母亲提起,我还以为没有换药。”<br/>这药丸是她的血做的,顶多夹着息壤的土味,难道他之前吃的药丸是泥做的不成。<br/>——哪来的庸医。<br/>阿璃问道,“你常服的药是红前辈配的吗?”<br/>厉不鸣说道,“我每日吃的药比米饭还要多,日常吃的大多是红音子师父所配,但自三岁开始,每半月会服用一颗特制的药丸,味道跟你这颗差不多。”<br/>“哦……”把药丸当饭吃,难怪他的身上全都是药香味。<br/>厉不鸣将手里的鱼食全都撒入鱼池,说道,“盈盈那么好,为什么她会死……”<br/>他低声说着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而不是说给阿璃听。<br/>阿璃看着他,这个年轻人,比这雪还要寂冷。<br/>她从厉不鸣的院子里出来,心里也像堵了一口气。<br/>阿璃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去了红枫林。<br/>那里的红枫似火,点缀着冰冷的寒冬。<br/>枫林暖人,茶应当更暖人。<br/>阿璃闻着茶香找到林中的房子,秦愫白正坐在桌旁,沏着茶。她似乎已经知道有人进来,见到阿璃并不意外,笑道,“我刚沏的茶,快来喝一口。”<br/>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阿璃拿了茶喝,依旧甘甜清冽。<br/>秦愫白温温笑道,“这沧澜阁很闷吧,虽然大如城镇,可是能去的地方却不多。”<br/>“嗯。”阿璃看着眼前这年纪已是四十,却仍旧美得倾城的人,问道,“前辈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<br/>“你问。”<br/>“为什么你要嫁给厉天九?”<br/>秦愫白唇点清茶,闻声缓缓放下杯子,说道,“我家贫,他有钱。”<br/>阿璃说道,“我不信。”像她这样美丽的女人,要嫁哪个有钱的嫁不成,非要做个妾室?<br/>秦愫白一笑,明艳动人,“看来以后都不能说这种唬小孩的话了。”她缓声说道,“我爹是个天算者。”<br/>阿璃“嗯”了一声。<br/>天算者,用凡人的话来说,就是算命的。<br/>只是天算者比算命的术士更精准,而且算的对象,几乎都是修仙者。<br/>是一种不算修仙人,但混迹修仙界,却被修仙者又敬又嫌弃的人。<br/>秦愫白说道,“我爹并不算厉害,但也不差。只是在我长到十七岁时,他却算不出我的命途了。他很惊慌,于是找了另一个人为我测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