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渺渺凝神敛心。不再去想天火、地火、雷火有什么区别,它们来历不同,名称不同,但追根究底都是火焰。<br/>摒除人类加之于上的种种含义,回归到火焰本身。<br/>火焰本身无法单独存在,必须有燃烧物才可以。所以,第一笔落在最下面,代表了燃烧的能量来源。而火焰是动态的不是静止的,代表火焰主体的笔画不能是笔直的线,要柔和,意味着运动和变化。<br/>这么一来,雏形已有,只是并不够精准。<br/>火焰通常分为三层,外焰、内焰、焰心。因此,火苗旁边要再添两笔,代表其常见的外在形态。<br/>噌。空气中响起火柴划过的摩擦声。<br/>一朵小小的火苗跳了起来,微弱又明亮。<br/>成功了。<br/>殷渺渺轻轻呼出口气,明白为什么之前看巫传写字的时候,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了。这具象出来的火焰并非灵力的显现,而是天地的感应。<br/>——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情况。当人们将一种不可名状的无形的事物,用有形的可见的方式表达出来的时候,天地与之呼应,便出现了异象,有些类似于修士结丹、结婴时的天象,是天人感应的一种。<br/>“你懂了。”巫传说。<br/>殷渺渺展颜一笑:“是,多谢你的指点。我受益良多。”<br/>这话拗口,巫传要想一想才能理解:“和你交谈,我也会了很多,你看。”说着把一块木板递过去,上面是用炭笔书写的字,全都是木字旁的文字。<br/>巫传点着一个像“禾”的字,说“一个”,指“林”,说“很多个”,又指着“森”说“很多很多个”。除此之外,他还创建了花的写法,可惜不是“花”,而是更像“朵”字,代表了树根的字,又有点像“本”。<br/>殷渺渺忍俊不禁:“你将它们细分了。”<br/>“这几个。”巫传虚虚画了个圈,把刚才说的字圈起来,又点着最初的“木”字,解释道,“不一样。”<br/>殷渺渺颔首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<br/>“木”是本质,“森”“林”则是具体的某个事物,是外在的表达。所以说,她其实弄错了,巫传之前造的是“文”,现在创造的,才是“字”。<br/>盖依类象形,故谓之文。其后形声相益,即谓之字。<br/>文者,物象之本,字者,言孳乳而浸多也。<br/>文字由此而始。<br/>殷渺渺无限唏嘘,向巫传欠了欠身:“多谢。”当事人或许不明白他们所做的事有多么伟大,但她明白,因而由衷感激。<br/>而巫传深深地凝望着她,同样慢慢伏低身,感谢她这些时日传授的智慧。<br/>一阵清风吹过。<br/>巫传的身体像是才出土的文物,短暂地惊艳了世人后,化为脉脉流沙,随着轻柔的风消散在了她的眼前。<br/>草木枯朽,斗转星移。<br/>时间再度流逝,无情地带走了眼前的一切。<br/>殷渺渺闭了闭眼睛。<br/>再睁开的刹那,场景变幻,她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。<br/>周围不再是蛮荒,而是高塔的内部。<br/>第653章<br/>如今的情形有点迷。<br/>众人毫无疑问正处在高塔内, 开阔的场地和从外面看时相仿,一共八面, 等边切割, 十分均匀。<br/>殷渺渺估算了下面积, 实际的大小应该比外观要大很多, 仰头向上望……星汉灿烂,没有楼层。是的, 九重塔说有九重,且在外头看着也确实有九重, 但里面却全然不是想象中高塔一层层盘旋而上的模样。<br/>放眼望去,没门没窗也没楼梯, 似乎就是个高塔形状的异空间,可谓是与进门时一样,让人油然升起槽多无口的微妙感。<br/>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, 便去看其他人。<br/>更迷了。<br/>包括她在内,每个人都站在一个类似于鸡蛋的椭圆形光柱内。神识无法突破光圈的屏蔽, 只能用肉眼看。<br/>殷渺渺粗略数了数人数,连带她在内, 共计四十九。<br/>与她当初的猜测吻合。<br/>正当她想仔细看看都有什么人进来时, 耳畔突然响起了滴答的水滴声。<br/>叮咚。<br/>叮咚。<br/>叮咚。<br/>是更漏的声音。<br/>而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时间声, 笼罩在他们周围的椭圆形光圈开始破碎, 犹如初春的残雪慢慢融化消退。<br/>麻烦了。妖修魔修都在,也不知道会不会一言不合就动手。殷渺渺蹙起眉头,暗暗戒备提防起来。<br/>防人之心不可无, 众人都做出了类似的举动。<br/>可惜的是,事情并不如人所料。<br/>就在第九次响起水滴声的刹那,每个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身体猛地一坠,然则并非地面消失,没有失重感,而像是瞬间跌入了水中。<br/>温暖的水漫过了身体,毛孔舒张,说不出的舒适。<br/>殷渺渺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。<br/>果不其然,没过多久,她感觉到水流退去,身体被塞进狭窄的通道,复又豁然开朗。<br/>她迫不及待地吐出了口中的水。<br/>一双手抱起了她,把她放到了干燥的地方,体表的水分被迅速擦去。耳畔传来嗡嗡嗡的声音,听不清楚,看不清楚。<br/>但有个事实非常清楚。<br/>她投胎了。<br/>灵力消失,修为没有,变成了一个小女婴。<br/>秘境的尿性真是一如既往的……喜欢扮演游戏啊。<br/>*<br/>殷渺渺进入过不少秘境,经历过的幻境也不止一次两次。最为高明的自然是南洲的鲭鱼幻境,场景真实,人设丰满,记忆全无的情况下,等同于投胎多经历了一辈子,对于体悟大有帮助。<br/>但这一回的经历,从体验感受来说,不亚于鲭鱼幻境,甚至真实度更高。若非记得自己原本身在何处,怕是要误以为不小心夺舍重生了。<br/>只不过,带有原本的记忆,代入感肯定要差一些——这是殷渺渺投胎前三个月的感想,然而之后,她就默默为这次的设定点了个赞。<br/>首先,必须说一下她本次的身份。她出身的家庭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,陈设普通,侍候的人都只穿着棉布衣裳——但既然养得起丫鬟仆婢,想来也不是吃不饱饭的穷人家。<br/>以及,她的母亲姓殷,有一夫一侍。<br/>没错!这是个女尊的世界!!<br/>女尊男卑,一妻多夫。<br/>殷渺渺的生父就是她母亲的侍从,她是庶出的女儿。正夫无所出,待她犹如亲生,十分疼爱,并且不止一次说:“咱们这个家,以后就要靠大姐儿了。”<br/>她母亲道:“她还是个孩子,现在断论为时过早。”<br/>“不,大姐儿生来聪慧,定然不凡。”嫡父言辞凿凿,“再大些,我便亲自为她开蒙。”<br/>她母亲听了,心里也欢喜,说道:“你是读书人家的少爷,懂得比我多,都听你的。”<br/>殷渺渺:“……”<br/>再大一些,她依靠观察和旁人的只言片语,慢慢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真相。<br/>与男尊女卑社会形成的理由仿佛,这里的尊卑亦有一定的生理基础——这里的女人用有一种特殊的能力,能控制同房时是否受孕。当然,前提是男子确实有生育能力。<br/>总的来说,繁衍的权力被女性控制着,女子决定着一个种族的未来,是以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。衍生出来的文化,就是人们崇拜能够孕育万物的大地之母,而非看不见摸不准的老天爷。<br/>在审美上,纤瘦文静的男性和高大健硕的男性都很受欢迎,相当于“环肥燕瘦”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爱好。<br/>殷母娶的丈夫是文静瘦弱的大家公子,可也爱肌肉男,所以她的父亲就是个有八块腹肌的俊男。<br/>于殷渺渺而言,这是个很有趣的世界。<br/>有些习以为常的事以反转的方式呈现出来,便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,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认真地演绎着,极具荒诞感。<br/>她很好奇,其他人是否也进入了这个世界。若是,他们会怎么想呢?光是想想他们可能会遇到的种种问题,她就忍不住勾起嘴角。<br/>然而,也仅限于此了。<br/>知晓都是假的,再精彩的剧情,也仿佛是在看一出精心设计过的电影。感慨唏嘘之余,最多不过几分怜悯,其他的再也没有了。<br/>但就在她放下戒心的时候,秘境的威力悄然显现。<br/>某天夜里,她一觉醒来,便忘记了修士殷渺渺是何许人也,只记得自己是殷家的女儿妙儿。而由数年来的点点滴滴,构建成的身份背景浑然天成,她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违和,直接全盘接受了。<br/>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女孩,和本地土著一样,慢慢长大,启蒙认字。到了年纪则进了书塾念书,教课的是个老秀才,功名虽低,却教出过两个举人,远近闻名。<br/>这一日,她正准备出门,父亲身边的小厮就过来传话,说今天有位远方的表兄要来,嘱咐她下课后早些回来。<br/>殷妙儿应了,赶忙去了私塾。<br/>老师讲了论语,又布置了练字的功课,但殷妙儿的作业要难些。盖因她年岁虽小,读书却颇有章法,极得夫子喜爱,去年就考中了童生。<br/>下了课,夫子将她叫住,额外布置了两篇功课。<br/>殷妙儿接了,心里头却惦记着家里的事,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焦急。<br/>夫子看着稀奇。她的这个学生性子沉静,无论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,鲜少看到这般急切的时候,不由关切道:“可是家中有事?”<br/>殷妙儿赧然道:“父亲说,今儿有客要来,我想着……”她语气一顿,吞吞吐吐道,“去买根新簪子配衣裳戴。”<br/>夫子哑然失笑。妙儿再稳重矜持,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豆蔻少女,可不正是爱美的年纪?遂宽容道:“罢了,去吧去吧,别忘了功课。”<br/>“多谢夫子,弟子晓得轻重,必不敢因玩乐懈怠。”殷妙儿行了一礼,在老师纵容的目光下欢欢喜喜的离开,直奔银铺。<br/>她父亲管她十分严厉,怕她沉迷享乐,或是被人带偏了性情,不予她太多零花银子。但母亲要面子,家里来客时,必会穿戴一新,以显慎重。<br/>新衣裙早就做好了,只没有合适的簪子。<br/>&lt;/div&gt;<br/>&lt;/div&gt;